解开了《深笑》一诗第一个问题之后,诗意便由第一层转入第二层。正如我在林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的诠释文章中指出,在徐林两位诗人的诗作中,凡言“花”与“种花”都具体地就写诗而言。在《深笑》一诗的第二节里,林徽因进一步追问:“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这是她的第二个问题。答案也和诗的第一节相同,是诗人徐志摩。1931年7月7日,徐志摩往北平香山双清去探望正在山上养病的林徽因,黄昏的斜阳拂落在双清林家的断墙上,微风飘过断墙与断墙旁的紫藤花,带来了阵阵的轻香,徐志摩静静地伫立在斜阳下,凝神默视良久不语,过后他告诉林徽因,他要描写那墙上向晚的艳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下山之后,徐志摩写了一封信给山上的林徽因,信末还特别提到:“我还牵记妳家矮墙上的艳阳。”信里还附上了《你去》一诗。林徽因说的“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正指《你去》这一首诗言。这首诗的第一个读者其实并不是林徽因,而是哲学家金岳霖先生,金先生正好在徐志摩刚写完此诗时到访,他把徐志摩这首花了两小时、茶倒空了两壶才写成的诗端详了十多分钟后正色地说:“It is one of your very best!”(这是你最好的诗之一!)徐志摩把《你去》随信一起寄上给林徽因,正是要寻求女诗人鉴定!至于徐志摩凝视向晚艳阳下的断墙与刚入秋的藤花一事,读者也可以参读林徽因《悼志摩》一文的文末,也特别提到。更不止此,五年之后,林徽因还写下一首感伤的《藤花前》一诗,倾诉着自己的寂寞与孤独。这首难懂而美妙的好诗,我在去年也写成了诠释文字,文章叫做《玉箫声断人何处 – 谈林徽因的〈藤花前〉与徐志摩的〈偶然〉二诗。
假如我们对黑格尔哲学的辩证法有一基础认识的话,那么,我们正可以借用来表达林徽因《深笑》这首诗的诗意经由三段去推演,并且在这三节诗中提出的三个问题(第三节诗中的两个问句事实上是一个问题,已如上述。)是辩证地由在其自己(in itself)向对其自己(for itself)发展,而最终再发展并且结合于在与对其自己(in and for itself)(注三)。即是说,笑之在其自己辩证地发展为笑之对其自己,再辩证地发展与结合为笑之在与对其自己。笑,经由一正反合的辩证历程于是便发展成深笑。显然地,林徽因对徐志摩动人的笑赋予了一全新的意义。是不是一个原始和谐的真实生命,必须经过自身的破裂,才能充分展现出生命自身的再度和谐?是不是“深笑”之所以为“深”的奥义必须经由原始和谐 – 破裂 – 再度和谐这一辩证的历程才能充尽地被确立?是不是一个人不能自觉地去点燃自己的生命,就永不能深化自己,更不能照亮他人?
五、
从上文的分疏,显然地,林徽因在《笑》与《深笑》这两首诗里,透过“笑”这个明快的主题,她一方面高度地体现了人存在的纯美与纯真,另一方面她最重要的写作目的便是要呈现出两个纯粹的人格世界。林徽因纯美的笑,经由徐志摩的“发现”,这种纯美已不仅仅停留在林徽因自身,它同时也转化成为一纯粹的普遍人格的典型。用柏拉图的理型论去论述的话,我们可以这样说,在理型世界里,存在着一个纯美的典型理念,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充分实现与体现此一纯美的典型理念的人就是林徽因。也许有人会这样说,林徽因由她的笑所展现的纯美,毕竟不是作为理型的那个纯美的自身,所以,林徽因的美并不是永恒的和最后真实的。这种想法是将存有与活动打成两橛,而不能如实地了解即存有即活动(Being and at the same time activity)与即活动即存有之实义。也就是说,离开了现实具体的存在着的纯美(活动义,指林徽因本人),作为理型的那个纯美自身只不过就是一个空概念罢了,我们毕竟不能离开活动而对存有自身有任何具体的认识!
ah,humannature,how,
if utterly frail thou art and vile,
if dust thou art and ashes,is thy heart so great?
if thou art noble in part,
how are thy loftiest impulses and thoughts
by so ignobles causes kindled and put out
“sopra un ritratto di una bella donna.”
1934年6月林徽因发表的《忆》一诗也写到徐志摩的“笑”,这一首就更特别了,完全是英国浪漫派开山祖诗人华兹华斯的诗歌理论的体现-宁静中回忆所得来的情感。(It takes its origin from emotion recollected intranquillity.)- 在一片“静”中,透过“回忆”,可以重回离开了已整整13年的康桥!
《深笑》是一首六行节诗(Sextet),英诗中也叫做six - line -stanza。在英诗中,最普遍的节式是四行节(quatrain),其次就是sextet。有不同的脚韵。林徽因这一首好诗完全不照着英诗的脚韵,可说是自创的。我基本上觉得她进入第二阶段(我称之为中期)的诗作已开始摆脱英诗格律的束缚,这是一种好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