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年前英国人看中文
1792年英国特使马开内访问中国，被满 清视为前来向天朝朝贡。
下面是英使回忆录中关于中文的叙述
摘自《英使谒见乾隆纪实》 第十八章（叶笃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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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读者或许乐于知道,欧洲人想学中文虽然这样困难,但广州本地人为了同外国人作生意有利可图,许多人能略讲几句欧洲语言。英文中有些字母如B、D、R、X等的音,中国人讲不出来。往往他们预备讲一个字母的音,但实际讲出来的却是另-个音。例如,他们分不清楚R和L的音,以致发生很大笑话。一位中国米商向英国卖米(Rice)而说成卖虱子(lice)。
有一些音很相近而意义大不相同的字,需要锐敏的听觉才能分得清楚,精确的发音才能讲得明白。如要说得正确,须从各种器官非常灵敏的幼年时学起。一个简单方便的方法来判断某个音是否某个字,即是按照讲话人的上下文来理解,就不会发生错误。例如,英文的太阳和儿子两个字的字音完全相同,但听到"太阳普照大地"和"儿子应当服从父亲",绝对不会使人误解一个字为另一个字。在中国的谈话当中,为了免除误会,有时引用一些同义字。在谈到一个复杂问题的时候,为了不使听者发生误解,说话的人往往把这些字用手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写出来,或者把这个字如何写法特别交代一下。
中文里面没有文法、动词变化、或语尾变化等复杂规则,在中文句子里既没有名词、代名词及形容词和动词的区别；也没有人称、属性和格的语形变化等等。从中国文字来看,希腊文或者阿拉伯文的那种复杂麻烦的结构,无论对于日常生活,或者演说词藻, 或者诗歌韵律,都不是绝对必要的。希腊动词按照不同时间和不同位格有一千种以上的变化,而中国动词的字首和字尾永远是不变的。中国动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式只有少数分别,它也不需要助动词的帮助。例如,一个中国人说他明天动身上路,他绝不必说, 他"将要"明天动身,因为明天两个字就包含有未来的意思。中国名词的多数少数没有分别,少数加上一个固定的字即变成多数的意思。除了语法上的绝对必要外,他们绝不多发一个多余的音。中国字完全是单音节的,一字一音,一字一义。每个字音按照欧洲拼音,都是由一个主音和一个子音拼出来的,有时跟随一个流音的子音。这样安排的字音可以避免接连两个子音所引起的浊声。中国话的声调非常柔和协调,好似意大利语言。意大利文子音少,字尾多是主音,在欧洲语言中被认为是很好听的。
人类最初发出来的惊叹声音差不多都是单音的。随后,人类用来形容其他动物的时候,往往就用那个动物叫的声音来给它起名。例如,中文"猫"的字音就同这种动物叫的声音差不多是一样的。在语言中模仿发音,同样地在文字中模仿有关的形象。西洋文字里抽出根据不同活用和变格的种种语形变化,剩下来的字根也差不多都是单音节的。这些单音节字根加上上述变化就成为多音节的字了。中国的文法家们鉴于多音节的麻烦,把所有字都定为单音节,无论多么重大意义的变化。但在书写上有时把一个字的偏旁加到另一个混合字上去,表达它的复杂的意义。
中国有自己固定的一套造句法。不同语言有不同的造句方法,它是根据不同的风俗习惯而产生的,其中没有一般想像那样的规则或自然次序。一句话包含好几个概念,这些概念同时存在,结合在一起,好像一幅图画或一个肖像的组成部分,是同时一下子设想出来的。中国人的造句法最自然,最简单,可能最接近于原始时代的语言。例如,发问总是为了解决问题,不管疑问的项目是什么,中国人询问朋友的健康,他们问"好不好"?照表面文字意义,它是'好,或是不好"；又如,把一个字重叠起来表示多数,一个"木"字表示一棵树,再加一个"木"就变为丛"林",三个"木"字最后成为 "森"林了。
中国差不多有一千五百个不同的音。在文字上中国至少有八万个字。这就是说,每一个音差不多有五十个不同的字。从表面上看,这么大量的同音字一定会造成中国语言模棱双关,意思费解,其实不然。约翰逊先生所著的英文字典中可以找出许多英国字来,一个字可以有一百以上不同的用法和意义。但在英语中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费解困难的情况。假如在英语中发生模糊费解, 那就没有办法可以解决,它不像中国文字那样,一个字有一个字的特定意义。
某一种文字的字数,或者一个字所代表的意义,这主要决定于这一民族的文化水平,它的人口数量和它的艺术繁荣程度。中国有八万字并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假如考虑到英国不同行业和不同艺术部门的词汇,把每个不同的字义都当为--个单独的字,英国字数比中国也差不了多少。
最初的中国字多是象形或者是寓意的。例如一个圆圈代表 "日"字,一个新月形代表"月"字。人字系由一个人的立像加上一些道道子表示手足四肢来代表。不久以后发现这样模仿形象太复杂麻烦,于是开始加以简化。最后人字只剩下下面两肢,只有相依成角的两笔了。现代的宗教神圣文字中还找得出一些象形的痕迹,有些中国书记载了这些字汇的演变过程。中国的现代文字中, 一划的字不到六个,其余都是多划的字,有的一个字多至七十划。在中国,以及沿中国海的差不多所有其他国家,文字的形象没有文字的发音的变化那么大。沿中国海的一些国家里,懂得中文但不懂中国语。欧洲各国语言文字互不相同,但一套阿拉伯数字符号和一种音节符号在各国都通行。
中国字有一种特殊拼凑方法。不像其他种文字是逐渐增加发展起来的,中国文字看起来好像是一下子全部创造出来的。其中二百多个字,每个字只有少数几个笔划,代表着自然界的各项主要事物,同威尔金主教在他的关于世界语言的天才著作中所谈的有些近似。这些字被认为是全部中国字的字根。例如以"心"字为字棍"心"字中的弯笔划似乎是接近心脏的形象,"心"字同其他偏旁结合起来凑成的字就包括了差不多人的思想感情的全部活动。又如"手"部,所有和它拼凑起来的字代表着各种手的动作和作业。又如"言"部,所有和它拼凑起来的字都包含有讲演、辩论和写作的意义；一横代表一个单位,一横一竖代表"十"字。又如中国人所认为五种物质主要原素的金木水火土,每-个字根做成意义上有若干相同之处的很多字。在中国字典里,所有的字都是按部首分别排列的,学生在查一个字之前,先看一下它的部首。部首排列在字典前面,同其他文字的字母一样,次序是固定不变的,初学的人很容易查对。同部首拼凑起来的字系按笔划多少为次序排列的,检查也很容易。中国人用常用的其他字作一个字的解释和注音,第一个字是解释字义,其次是注音。假如找不到一个比原字更简单通用的同音字,他们就用其他两个字加一符号,告诉查字典的人,用第一个字的子音同第二个字的主音相切。
中国字的构造非常巧妙,它代表着这个民族的意识形态,也代表着它的生活方式。例如象征快乐的"福"字,其中有个"田"字,代表物质享受的根源,另一部分的"一口"代表着子孙后代是精神安慰的根源。中国家庭中差不多每家都挂一个"福"字。皇帝亲笔写的"福"字赏给大臣,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恩赐。特使非常荣幸地被皇帝赠给这样一个"福"字。
关于中国字的构造、变化和其含义,中国人有几千种的著作。世界各国没有一个国家对这门学问的研究和批判有比中国更深刻、更认真的。创造一个新字或改变一个旧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工作,很少不遭到别人的批评意见。中国人至今还把他们最古老的著作作为经典读。中国的文字没有任何渊源于或混杂于外国的部分。中国文字纯粹来源于中国语言。好像中国人发展进入有组织的社会以后,不久就有了自己的文字。所有象形文字最初都是模仿事物的形象而创造的。随着每个民族的发展演变,文字也随着脱离原来的形象而各有不同的形象和发音。随着交通发达,不同民族遇在一起,相互不懂对方的讲话。为了互相学习对方语言,他们首先的办法是用本国文字来拼外国文字的音。这样一来,用作拼音的本国文字就失去其为文字的作用,而只是拼音符号了。假如一个外国字必要用两个本国字才能拼成音,如同中国字典上那样,那么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就事实上变成一个音节符号了。将来各国来往频繁,这种初步学习外国语言的方法会越来越推广的。实际经验将会发现只要用少数几个文字符号就可以把全部外国语拼出来,这些个字就形成为一套注音字母了。由于英国在中国的商业范围越来越发展,在广州已经出了一种用中国字拼英国语言的音的书。在这些字上每一个都带一个符号,说明它们只是注音而不代表意义。这些字同样也可以用来注本国的不通用的字的音。久而久之,这些字就将失去其本来意义,而变成简单的拼音工具了。从文字注音到字母拼音是发展的自然趋势,不必要如同某些博学之士所说的"巧妙精细的字母拼音非得到神的灵感创造不出来"。无论如何拼音字母是不同民族混在一起才产生的,而文字注音总是先于字母拼音的。在中国只有文字注音说明在中国的外国人,如同鞑靼人一样,比起中国人来还只是极少数(好战的胜利的鞑靼人在被征服的中国人中只占少数),他们改变不了中国的文字也改变不了中国的风俗习惯。
中国印刷上的字同手写的字一样,横平竖直,有角有棱。东方各国文字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尤其是梵文,在原来字上加上一两笔而改变其意义。中国另有一种行书字体,书写起来非常方便,非正式的文件多用这种字体写。它同中国印刷字体的区别相当于欧洲手写的字体同欧洲印刷字体的区别。中国有些书隔行印着行书和正体字两种字体。
中国的文字都是无变化的,而它们之间又没有助语词,这是学习中文的主要困难。在没有固定规则和助语词的帮助下,学习者只有随时通过自己的判断和体会来正确地掌握和运用它。除了文字而外,学习者还须注意研究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政治法律、思想意识和人情风俗等等,他们的文字和这些方面是息息相关的。一般地说,一种文字的难学程度是同使用这种文字的国度和学习者的国度之间的距离成正比例的,距离越远学起来越困难,因为距离越远,文字上的引喻就越不容易懂。我们可以想像,无论从欧洲和中国的距离上看,或是从欧洲人和中国人在其他一切方面的差别上看,一个欧洲人学习中文确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在一句话里中国字事实上只是一个草图或缩影,而它里面往往包含了一连串的隐喻。各种人事关系的称呼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声音,中国的亲属关系分得那样仔细,每一种关系都有一个固定的代表名称,这在其他国家是很难理解的。无论在自然领域或是在思想领域里,中国人对包罗万象的各种事物都有不同的字。对待一个抽象名词,中国往往用另外一个最有代表性的抽象名词来互相解释。这一点中西是相同的。例如,拉丁文中的美德系用勇敢去解释。古罗马人认为勇敢是最高的美德。中国则以孝道为值得尊重的美德。用字母拼音的文字,字母只代表音,掌握了少数字母,就可以拼出音来,而他并不能了解这些音所代表的任何意义。但象形文字则不如此,它固然各有各的音,而这个音同该字的组成部分,一点一横等等,没有丝毫关系。学习一个字首先是了解它的意义,在这一点上象形文字的字典实际上是一种百科全书。一个中国学者在认字上用工夫就足以占去他的大半生时间。中国的科学非常落后,但它的文学却非常发达,文人学士一辈子把毕生精力都放进去也不一定研究到家。应付日常生活的文字,一个中国人不要费多大力气就可以掌握,而外国人则非勤学苦练不能学得会,至于进一步精通,那就要看学习人的天资、机会和努力程度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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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wata 于 2006-12-28 13:1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