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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文化的百年思索
文/余英時﹙中研院院士﹚
★回顧二十世紀科學典範下的人文研究--
科學革命雖早始於十七世紀,但科學主宰人類的生活,從局部到全面,則是二十世紀的新發展。科學及其所衍生的實用技術今天已經由西方傳佈至全世界,這是所謂「全球化」的基本動力之所在。我們必須牢牢記住科技越來越支配現代生活這一事實,然後才能對人文研究在今天的處境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讓我略舉實例,以說明我的意思。
一九00年發現了量子學說的蒲朗克(Max Planck)自然是公認的物理學大家,毫無爭議。但十九世紀下半葉的德國,人文學科的地位仍遠在新興的科學之上。蒲氏出生在一個宗教和學術的世家,家人和親戚並不鼓勵他去學物理,甚至還有加以嘲笑的。他們都認為人文是比科學更為優越的知識方式。到了二十世紀中期,人文與科學之間的相對比重已發生巨大的變化。一九五九年英國劍橋大學所爆發的「兩種文化」爭論,便是最有象徵性的事件。
斯諾(C.P. Snow)是出身劍橋的科學家,其科學研究卻以失敗著名,後來改寫小說,同時又兼任政府的科學顧問。這年五月他去母校演講,題目是「兩個文化與科學革命」。他將英國知識人分為兩類,一類是人文,一類是科學。他對這兩類知識人都提出了尖銳的指責:英國的政治與社會決策權力大體上掌握在人文知識人的手上,他們在大學時期的訓練不外經典、史學和文學,但對科學卻一竅不通。在他看來,二十世紀才是真正科學革命的時代,許多基本發現,如物理、生物等,都出現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因此國家政策由科學外行來擬定,是極危險的事。
另一方面,他也批評科學知識人缺少人文修養,以致往往輕視人文學。斯諾的主要論點在今天看來實在很平常,但當時卻引起了西方學術文化界的巨大震撼。首先發難的是劍橋大學的文學批評家李維思(F.R.Leavis),強調科學與人文的方法不同,語言不同,「兩種文化」之說是無知妄作。隨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崔林(Lionel Trlling)評論這一爭論,也認為斯諾過於簡化人文的複雜內涵,「兩種文化」的對比不能成立。
我引用這個公案並不是對爭論的本身有興趣,而是借此說明:從蒲朗克到斯諾,短短七、八十年之間,科學與人文在西方社會的地位,一升一降,已發生了驚人的變化。爭論之所以出現,並持續至今(按:一九九九年英國廣播公司曾特製四十年紀念的討論節目),象徵著科學迅速地取代人文的新現象。四十年後反觀這場爭辯,似乎斯諾更有先見之明,科學文化現在幾乎已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相隨而來的,則是文化評論家對科學的中心地位比斯諾更加肯定了。因此繼「兩種文化」的討論之後,布洛克曼(John Brockman)在一九九五年又提出《第三種文化》(The Third Culture)的說法。所謂「第三種文化」並不是科學與人文交流以後的新綜合,而是科學知識的通俗化和普及化。
最近二、三十年來,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生物學家中已有不少人開始專為一般讀者寫深入淺出的通俗讀物。這些作品雖說是為了「雅俗共賞」(Popluar),其實還是假定了一定程度的科學訓練,讀者若沒有相當的數理知識,還是不容易吸收的。今天西方任何一家具規模的書店都有幾個書架列著這些讀物,這是二、三十年前所未有的現象;一般人的「人文修養」大有為「科學修養」取而代之的趨勢。
一九八七年賈柯比(Russell Jacoby)出版了一部書,名為《最後的知識人》(The Last Intellectuals),主要討論為什麼所謂「公共知識人」(Public Intellectual)在美國社會呈現逐漸減少的傾向?此書的解說很繁複,這裡不能也不必涉及。值得注意是布洛克曼在《第三種文化》中所提出的答案。他認為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美國的公共知識人大多數都是人文、社會科學出身,他們所發揮的功能今天已為科學家所取代。
譬如賈柯比書中特別指出,英、美的分析哲學已取得全面的勝利,應該更合乎科學時代的需要,但何以他們在社會上的一般影響力反而比不上二十世紀中葉以前的哲學家?布氏的回答非常乾脆:科學今天無論在政策或哲學涵義方面,其所引申的後果比從前越來越深遠,政府與社會都不能不更加重視。分析哲學家儘管在「科學的哲學」(Philosophy Science)方面有種種精巧的建構,但是畢竟還是科學家對他本行所進行的哲學家思考更為先進,也更為有用。
我必須說明,這裡引布洛克曼的話,不過是借以指出一個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即在一般人的意識中,科學今天已穩居文化領航的地位,人文則退處次席。我雖不同意布洛克曼對整個問題的分析,但不能不接受他所陳述的事實。現在人文與科學之間「霸權」交替的史跡已明,讓我在這個基礎上,檢視一下人文研究在二十世紀的動向。
在這篇短論中,我試圖提出一個高度概括性的觀察:二十世紀的人文、社會科學在建立它們個別領域中的「知識」時,都曾奉自然科學為典範。這顯然是因為自然科學如物理所創獲的知識不但具有普遍性、準確性、穩定性,而且它的方法也十分嚴格。人文研究見賢思齊,毋寧是很自然的。儘管這一效顰運動並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甚至失敗遠多於成功,但整體來看,二十世紀的人文研究一直在科學典範的引誘之下游移徘徊,則是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姑就文、史、哲三門各說幾句話,以見其梗概。
資料來源:《時報科學與人文》
http://forums.chinatimes.com/tech/techforum/030119a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