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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对眼(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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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9-6 16:17:0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xiangxiaoshun 于 2016-9-18 20:56 编辑

       他因震惊于充满世界的苦难、罪恶和异化而走上了一条探求存在的终极依据的道路,走向和家庭、人众、社会的彻底决裂,世界和他人成了他实实在在的地狱,更走向荒野、走向荒凉、走向虚无,在“宇宙之外”的绝对寒冷中,在存在的黑暗烈火和深渊风暴中,灵魂被没完没了地拷问,肉体受到各种各样的折磨,他历经千百种精致的痛苦和挑战。虽然因为他拥有纯真、智慧、悲悯、信念和勇气,使他走到了常人到达不了的地方,但是,当他终于站在那个临界点处和令人颤栗的“美本身”面前的时候,他才真正认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脆弱,这是根植于人性本身深处的脆弱,以这种脆弱做出最后一个,也是真正第一个抉择是多么艰难,然而,一切都只在你一个人的肩上和手心里,这条路上只有你一个人,只为上帝掌握的秘密之为这样的秘密,就在于它意味着对你个人的绝对考验,你不仅得交出最后一滴血和最后一粒电子,而且无法向谁求证你是否仅仅选择了幻觉、毁灭和死亡,不管你的最后抉择是什么,你也得作出抉择,上帝给你的时间和机会都是有限的。
       本书是作者最早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初稿成于二十年前,在艺术上可能没有作者后来的长篇小说更成熟一些,但是,它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作品。它站在普世关怀和终极关切的高度,真实、深切、生动、雄辩地再现了并在哲学上还原了一种极少人有却如此重要的极限或曰超极限经验,这使得它在对人的最大可能性是什么、人的精神可以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人在神性维度上可以走多远和存在是否具有神性的维度等等方面的探索,至少在小说类作品中,是超越了前人的所有作品的。并且它是在现当代语境中展开的,是对现当代人类的问题和困境的回应。作品中虽然对黑暗和地狱般的世间景象有深入细致的描写,但是,作品整体而言却具有那种最深刻意义上的拯救和治愈功能,这是侧重描写世界的破碎和陌生,人的堕落、异化、猥琐的现当代作品很少见的。作者知道这部作品存在着一些不足,但是,它的原创性、革命性和颠覆性,还有深刻性和感染力,都有保证。
       本书的初稿在作者的博客中发表过。只有三两个人进入认真阅读了它,其中一个网名叫“清醒的觉知”的网友在他的博客中写了多篇文章评论介绍这部书,并称它是“对人类的独特贡献”,还有一位我忘了他叫什么的网友在他博客中撰文称这部书改变了他的人生。
        全书约六十万字,现在贴在这里,一次性贴出它的大部分,留下几万字慢慢更新,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帖子沉了后更新一点它又到显眼的位置上了,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耐心认真地把它看完并有他自己的感想,有他自己的评价、批评或批判。这里毕竟是北大中文论坛。



眼对眼



作者:向小舜


第一部







      他从屋里走出来,四周已黑静了。一抬头,他看见后山梁上一轮巨大、崇高、皎洁的明月,就像刚出世的神灵。他又听到了那声绝对命令:今夜你得出去,去接受那个结果!这是神的命令,是不可抗拒的,哪怕它是灾难、毁灭和死亡。







      二







       一侧屋里已撑起了灯,门开着。爹妈和两个兄弟—— 他哥哥和弟弟,已经在一大堆青麻杆前开始干活了,他们活像几样农具,不,就是几样农具,呆滞、木然、无声无息,机械而沉重地移动着,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一半脸显在灯光里,没有一点表情,只有空洞、疲惫,他们像是已经被疲惫压垮和凝固了。

       他感到那堆青麻、那盏灯、那灯光,总之,那屋里的一切都是一样的疲惫,一样是这种疲惫的化身,仿佛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爹妈和两个兄弟,也没有青麻、灯、灯光,只有这种疲惫,这种沉重、空洞,似乎只要看它一眼也会被它凝固,如同被魔法变成石头一般的疲惫。

      对他来说,他的整个家、他的家的一切都已经在疲惫中冻结和凝固,或因为被冻结和凝固才这么疲惫。他也不是这个时候才看到他的家是这个样子。对于他,这个家没有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这个家一切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只是个才十岁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级。他父母就三个儿子,一家五口人。他三兄弟都还小,哥哥也只比他高一个年级,弟弟则还不到上学年龄。但是,他们在家里什么时候表现出一点快乐,蹦一下笑一下—— 是的,仅仅是笑一下,轻轻笑一下,不管是为了什么轻轻笑一下,哪怕仅仅是有一点笑意,或只要看见他们在那儿呆着,没有干活,做“正事”,就会立刻受到爹妈的嫌恶、憎恨,如喝斥牲口一般地令他们去干活,做“正事”,用难听的话咒骂他们。他们所谓“正事”就是干活。

     在他印象中,他的家天天是这样,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年年月月都是这样。也许有过不是这样的时候,但它经被他忘记了。咒骂他们,如喝斥牲口喝斥他们主要是妈的事。爹妈从来也不会对他们有笑脸,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至少他已经忘了他们冲他的笑脸和正眼看他们是什么样子了,终日不停地忙这忙那,除了给生产队干活就是干无穷无尽的家务杂事,在这种忙碌中,妈骂声不绝、怨声不绝,叫他都发明出了一个词“怨骂”。

     大多数时候,她指名道姓骂的就是他三兄弟,她三个儿子,就是她没有指名道姓骂他们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也是在骂他们,她没有骂他们只是因为对她来说他们连被骂的价值也没有。她也有不吭声,不咒骂他们也不咒骂别的什么的时候,这时候家里就静得可怕,静得家里好像最离不开的、唯一需要的就是她的怨骂了,静得他只有一种焦渴的等待,等待她的怨骂声又起。

     妈一天会不下十次地骂道:“都是我的冤孽,我上辈子欠的债!不晓得我为啥要把他们屙出来!天老爷又不晓得趁早把他们几个收回去!”“他们几个为啥不趁早去死了他,大河又没有扣盖盖!”“不晓得他们活起是为啥子,为啥子阎王老爷要他们来变人!” 妈一天不下十次地这样骂他们,是她的“口头禅”。他默默数过,的确是没有哪一天少于十次。妈“怨骂”他们从不说“你们”,只说“他们”。

她这样骂,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一般说来也不会有这样的理由,因为他们是不可能更听话,更顺大人意,从来没有也不会对大人提出任何要求,只会机械地服从大人的一切要求的孩子。

     别的都不说,只说妈虽然一天至少要这样骂几次十次,一天到晚都在怨天咒地,但家里一点也听不到“他们几个”的声音,特别是他的,几乎完全听不到,他像是根本就不会说话。连只有几岁的弟弟,在家里也难听到他说话,就是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胆怯的,自觉有罪的,至于笑声是一点也没有的,他大概在外面玩时才会笑,而就是出去玩一会他也会得到爹妈的许可,是不会擅自出去玩的。

     日久天长,安静地,几乎是绝对安静和顺从地生活在妈妈的这种“怨骂”中,他慢慢感到在这个家里他三兄弟,尤其是他,纯粹是多余的,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是没有他们,尤其是没有他,他们家的问题也就解决一大半了,而他们家的问题是存在的,是非解决不可的,虽说要他具体说出这些问题是不大可能的。

     这已经是他的一种固定的、不可移置的观念了,它在他心中生了根,只要有妈的怨骂之声,他便会感到不只是在这个家中,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是多余的,有罪的,他的存在本身、出生本身就是有罪的,这个罪是赎不清的,如果一定得赎清,就只有在他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世上也不可能来到这世上的前提下才可能。

     总之,妈的“怨骂”使得他的存在本身对他已经成了最沉重和可怕的负担,虽然他妈妈意识不到,只知道在“怨骂”中为她自己求得一点安慰,但这种“负担”对她这个二儿子已经到了完全可能将他毁了的程度了,他越是表现得安静、机械和顺从就越是如此。

     相对说来,妈在他们老老实实如最驯服的牛马一样干着活时才会少骂他们几句,也较平时显得略轻松一些,似乎她身心上那个巨大的、可怕的、毒疮一样的,正是它叫她终年如一日地在这种怨天咒地中活着的东西安静了一点点,就像给它涂了点清凉油,起到了某种轻微的和暂时的作用。

     在听到妈又在骂他们了,他就知道妈骂着骂着一定会去骂天骂地,因为他们的罪过只能是天地之错,但在听妈骂天骂地时,他又知道妈就会骂他们几个了,而在妈平静时,他则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相信这时候也许才是妈最不好受的时候,因为妈在平静时注定会想起她所欠的那只有他们几个,特别是他从来不存在也绝无可能存在的前提下才会还清的非还清不可的债。因此,他妈妈平静时,也是他最“难受”的时候,尽管他如此安静地、越来越有如岩石一般地忍受着。

    爹和妈有所不同,很不相同,但对他来说,爹骨子里和妈是一样的















      爹早年是人们叫做国家干部的,大权在握,风光一时,但一种叫做“文革”的东西一起,爹眼见不但自身难保,还要连累老婆孩子,叫他的孩子成一种叫做“黑五类”的,终身背黑锅,无法抬头做人,那大大小小的叫做“运动”的东西一来就要遭祸殃,搞不好还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他听说最多的一个词,也是听说最多的词之一),虽然如果他下得了狠心去置别人于死地,不管别人是不是应该受到这等对待,也许能够在那种大风大浪中混下去,但他没有这种狠心,他只是一个读了点书的乡下人而已,不想去害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再说害人终害己,为了自保去害人,迟早自己也难逃被人害,就算不被人害也会时时担心被人害,终日提心吊胆,防着天下每一个人,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和他妈抱着刚满周岁的他哥哥自动离职回老家来当农民了。

     这些都是他从爹妈和别人口中听说的,因为爹妈逃回老家时他还没出生,仅在妈的肚子里。

     爹庆幸的是,他逃回老家来后,没有受到原单位的追查,家乡的政府机关也没有与他为难,要不然,就凭他无故逃走这一条他们几个小的成个什么“黑五类”仍是可能的。人们也都说这是他们一家人都该庆幸的事。至于爹为什么没有受到原单位追查,爹自己说是因为时局混乱,人人都自身难保,没闲功夫管他的事,再说也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原单位的人就是想追查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跑了一个人,他们也少了一个潜在的必须防着的敌人。爹还说说不定他一逃走原单位的人就把他给忘了。

     爹没说为什么家乡的政府部门没有清查他,倒是外人常对他们说这是因为爹“会活人”。他开始不大懂得“会活人”是什么意思,但人们逐渐让他明白了所谓他爹“会活人”,是他爹善于讨人喜欢,主要是讨“领导干部”的喜欢。他觉得人们是有意识有目的让他明白这一点的,让他明白这一点时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们,显然更要他明白,他爹的“会活人”有很多事是他们难以启齿的,这些事让他爹、让他们家,当然也包括他们几个小的同样是非常可怜的,比“黑五类”可能也就好那么一点儿,对这些事他们欲言又止,却又总在暗示。

     人们常常在他们几个小的面前这样,显然就是为了他们能够明白这些、记住这些,特别是要他们明白和记住,尽管他们没有成为“黑五类”,他们还是不能和一般贫下中民相比的,虽然说起来他们是一般贫下中农的一员。当然,他们也总是在声明,并不是他们把他们看得比一般贫下中农低下一等,而是他们的“客观事实”是这样的。

     村里有一个读了点书,通点文墨,更通世事的人还这样直截了当,却说得又相当复杂和拗口地对他说:

    “虽说你还小,还不一定懂得起这些,但是,就给你娃儿说老实话吧,这个世界人是分等级的,等级越高的就越是人,等级越低的就越不是人,最低的几个等级的人,比方说农民,也就是我们这些叫做贫下中农的,只可和牛马比,说实在的,就是拿我们是石头泥巴草木比也不为过;至于如‘黑五类’,那就不只是石头泥巴草木,还是有害的,需要改造,甚至清除的石头泥巴草木。石头泥巴草木中也有有害的、必须清除的石头泥巴草木,这不用说。而像你们就是处在这种有害的石头泥巴草木与无害的,对社会国家有用的石头泥巴草木,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之间的石头泥巴草木,不说是有害的石头泥土巴草木,也和有害的石头泥巴草木是沾点边的,娃儿啦,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些才是呀……”

    也许多少就由于经常听人们说这类话,他后来都形成了一个固定的看世界的眼光,这叫他不论看什么,包括人在内,它们都是石头、泥土一样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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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22:07 | 只看该作者




      他爹虽说如今只是一个农民,却被认为是“知识分子”,是“文革”前的中学生,现今是大队的民办教师。如果说他妈妈的特点是把他们三兄弟当外人、罪人、总祸根,对他们只有简单而粗俗的“怨骂”,那么,爹的特点便是对他们讲大道理,正如爹自己喜欢说的,“谆谆教导”、“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尽管这只是爹的方式之一。
      比方说,爹几乎天天都要对他们说:
      “活干完了了就去找别的活干。活要找才会有,不要光等大人给你们派。要像大人一样放下粪箕拿锄头,不要让自己闲着。你们从小就要懂得在我们这个家里是哪个都不能有清闲的时候的,更别说你们那种玩耍、笑闹、快乐了,只有活干累了休息一下才是必需的。就是休息也要静静的,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不能东想西想,东看西看,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更不能笑闹、玩耍了。
      “你耍,你闲着,别人也看不惯,会说三道四——当然,他们对你们说三道四也是正确的,是对你们正当的、应该的批评教育,句句你们都应该虚心接受。广大群众不可能是错的。
      “你们因为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本来就容易让人看出毛病来,你们只有从自己做起,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叫人们在你们身上挑不出一点毛病,找不出一点问题,人们看你们才不会不顺眼了,也不会瞧不起你们了。再说了,人们这种瞧不起,看不顺眼本身不管是不是对的,我们也应当把它们当成是对的,越当它们是对的对我们越有好处。你们如果越是虚心接受这种瞧不起、看不顺眼也就越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把样样事做得他们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样一来,他们就是再看不起你们,也看得起你们了。
      “总之,你们只有做最好的孩子,作好孩子的榜样,从小就是套上了枷担子的学乖了的小黄牛,重犁拉不了也要拉轻犁,最终学成一头老黄牛。不这样,世人就接受不了你们,这世上也就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当然,也应该是这样的,我们身为人,小时就该是小黄牛,长大了就该是老黄牛。”
      无须证明,孩子们身上最触目、最难办的特征就是他们快乐和总能找到快乐,“耍”字第一,“耍”字当头,而他感到爹是视他们这种特征为万恶之源、万恶之首,无论如何也得给赶尽杀绝的。
      的确,爹可不是说可以耍一下,但不能过分,不能惹出事端来等等,虽然有时也这么说,但显然爹对自己这么说说也是很反感的,说着说着就转到他们绝对不能玩,一下也不能耍,哪怕是看起来在干活、干“正事”但心里却想着耍也不行那样的意思上去了。
      他总是这样对他们说:
      “快乐,就是你们那种快乐是你们身上最不该有、最坏的东西。你们还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快乐。这不只是因为你们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还因为你们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快乐本身就既不可能是真实的快乐,又是对人生、对你们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正因为如此,你们快乐,在找快乐,别人哪个都会当你们是苍蝇在东闻西嗅,飞来飞去,他们会来驱赶你,拍你,打你,轰你,直到把你们干干净净消灭才会罢休,而人们这样做是没有错的,因为人到世上来是有目的的。
      “更重要的是,这样说并不是说你们就永远都不能快乐,而是你们要快乐也只有等到你们将来长大后成了人上人,受世人尊敬的时候,因为到那时候你们才有快乐的本钱,社会专门为成了人上人的人、受世人尊敬的人发明了很多叫他们快乐的东西,电影院啦,戏院啦,歌舞厅啦,多的是,就为让这种人快乐,他们不快乐,社会还会发明更多的东西让他们快乐起来,社会甚至有各种各样专门让这种人快乐的机构,要这种快乐才是人生的真快乐,也是为世人认可、羡慕、追求的快乐。但是,恰恰不是别的,就是你们现在这种快乐,小孩子的快乐,是拦在得到这种真快乐的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
      爹还说:
      “你们年龄小,自制力差,特别容易受你们现在这种快乐的诱惑,虽说它们是假的,但因为是孩子你们没有辨别力,不但认不出它们是假的,而且越是假的、有害的还越对你们有吸引力,不要说玩呀跳的,还要找几个同伙一块玩呀跳的,就是笑一下,哪怕偷偷笑一下,哪怕是偷偷独自想一下你们眼中的那些快乐的事,那也可能会成为拖你们下水的动因,从这点上说,你们就更得远离快乐,和快乐不能有一丁点儿相染。
      “所以,你们必须从小做起,从现在、从今天做起,和快乐坚决划清界限,就如同和阶级敌人划清界限那样和它划清界限,和它划清界限就是和一切敌人、坏人、罪人,一切错误、堕落、罪恶划清界限。”
      爹经常给他们讲这方面的道理,讲得很多,很详尽。
      他刚开始听这些道理是吃惊的,但慢慢地懂得了必须把这些“道理”看成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普适真理,他必须身体力行的绝对真理、普适真理,他想不身体力行、想不在他身上让他爹看到它得完全的实现也不可能的绝对真理、普适真理。
      爹反反复复地讲它们,不厌其烦地讲它们,而且虽然在他们还很小时还能容忍他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爹就每每会叫他们为他们的快乐付出代价、吃到苦头了。他爹经常发作,而发作起来差不多每次都是令他们脱了裤子躺在板凳上挨打,至于叫他们如大队生产队那些大会小会上的所谓“四•五类分子”那样扯耳朵、跪“原地儿”就更是家常便饭了。
3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24:04 | 只看该作者




     和妈的怨骂似乎主要是冲他来的一样,爹的发作也总是主要冲他而来。在三兄弟中,他挨打最多,下跪扯耳朵也最多,有两年几乎天天要如此。在家里,都有专门用来打他的板凳和十几根特制的黄荆棒了。这是一沟人人皆知的。
     虽说爹的说教即使不是作为一种真理,也是作为一种他深为恐惧和敬畏的东西刻入他的灵魂了,但在好几年里,可能是因为他还小,不懂事,收不住自己的心,总会在干完他爹妈派的活后就偷偷跑出去玩耍,有时没把活干完也跑出去玩去了。反正是诸如此类的错误,可以归结为快乐和找快乐的事。
     但是,他到头来不得不面对他已经成了左邻右舍乃至于一沟人谈论、侧目的坏孩子,不争气的孩子,需要特别严厉的教育的孩子的典范了。
     虽然这无疑和他这么贪玩有关,和他是他们家而不是别人家里的孩子有关,也和他玩耍的玩法和一般孩子不大相同有关,和他似乎总的说来都有些与众不同有关。不过,说来也许有些自相矛盾,他最后不得不面对他在沟里人眼里是这么坏,这么可厌,这么需要“加强教育”的孩子和他爹经常打他,叫一沟人听到他那么多挨打的嚎叫声是有莫大的关系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爹要打他,怎么打他都只有接受,但在心里他并不认为爹每次打他都是有道理的,也不认为他每次挨的打都和他犯的错是相符的,但是,人们却并不管这些,一听到他在挨打就说:“该打!还该打得狠一些!打得他那双腿没法动了他就不会跑出去耍了!”
     即使看他挨的惨,不希望看到他挨这么多打,说些可怜他,好心劝他的话也绝不会有他并没错,是爹打他打错了的意思在里面,比方说:
     “娃儿啦,你咋就真的不晓得懂事呢?天天这样挨就是铁也打成了器了,在你身上咋就没有起到作用呢?你总不会是铁做的吧?你硬是不晓得挨打是疼的?你叫我们这些旁人都看不过去,可你倒像没挨过打一样。你要不是像没挨过打一样,咋会又去犯事呢?”
     “娃儿啦,看得出来你不是笨孩子,你还比一沟里哪个娃儿都聪明,可是,你这么聪明,咋就不晓得放乖巧点呢?只要你放乖巧点,实际做不到,表面上也要什么都顺大人的意,你也不会挨这么多打了,是不是?”
     反正是诸如此类的。
     总之,不管在我们看来他对不对,他也觉得自己没办法不面对的也是他爹越是打他,人们就越是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而人们越是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爹就越是打他。
     老早就不是只有他偷偷跑出去玩了一会儿才挨打了。他干活干得毛草,地没扫干净,或者说被认为他没扫干净他都会挨打,他在家里偷偷摸摸地找了点乐子,哪怕是嘴角挂上一点笑意(有若干次他是故意让自己嘴角挂着这么一点笑意的),只要被他爹发现,他也注定会挨打。
     这样的打他挨得太多了,有一两年,他反正也是天天都会挨好几次打,打得喊爹叫娘,叫人们既越来越可怜他,一种看不起他的、歧视性的可怜,又越来越说他不是好东西,看得出来,不管他是不是所犯错误本身就该天天这样挨打,他爹也至少是想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用这种法子把他教育“好”。
     他没有办法抗拒爹打他,爹要他躺上板凳去他只能乖乖地照办,但他是害怕挨打的。于是,长期如此他养成了挨打时他觉得没有打他,打的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一个东西,他只是在如此客观和中性地面对着、体会着爹每一棒所包含的东西的习惯。
     虽然这种习惯不可能克服对挨打的恐惧,也不可能消除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那种疼痛,但也能有效地和这种恐惧、疼痛拉开距离,这使他能够和爹经常性地打他“和平共处”,还使他反而和那些落在他皮肉上的棍棒本身所是所包含的东西接近了。真的,爹不管多么稳秘的,包括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甚至还不可能意识到的一切都在这些落到他身上的棍棒之中,爹对他毫无秘密可言。
     他对自己说:“一棍棒之中也有一整个世界!”说的就是他从他爹每打他一棒中体会和觉察到了那么多又那么隐秘的东西,他也毫不怀疑他觉察到的这些东西。
     从他体会和觉察到的这些东西中,他相信他看到了,爹骨子里、灵魂深处对他那套“真快乐,假快乐”的理论是当真的,绝对当真的,无论如何也要在他们几个小的,特别是他身上予以实现。他爹是蔑视他的、恨他的,是真蔑视他和恨他的,恨之入骨,就因为他成不了一个完全地、绝对地、彻底地为了“真快乐”而存在,同时又完全地、绝对地、彻底地拒绝“假快乐”的机器。是的,是机器,绝对不是人不是生命的机器,只有他成为这样一台机器,甚至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台这样的机器,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和一个生命,更不是他,他爹那骨子里才不会对他有这种蔑视和恨。而他从来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这样一台机器,所以,他爹对他只有恨。他爹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的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爹这些全都包含在打他的每一棍棒里面,他是在用真正的皮肉之痛和生命之痛体会和觉察它们。
     这让他都产生了幻觉,每当他爹打他时,他都看到一个凶神恶煞,这个在凶神恶煞既外面,又在他爹里面,把爹里面的什么都吃光了,爹也没办法不让自己里面的什么都让它吃光,因为不如此就只有和它面对面了,可是,它是人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他看到在他爹打他时,爹的眼睛没有了,爹的眼睛成了两个洞,在这两个洞如地狱火海一般燃烧的是这个凶神恶煞的眼睛,看着他的就是这对眼睛,对这对眼睛来说,他的无论什么,哪怕是身上的一粒灰尘都是不可饶恕的,他就是一个只有他从来没有存在也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存在”才能救赎的原罪。
     在我们这个故事开始时,他早就已经是如此认定他还就是这个原罪,他必须赎清他这个原罪,这个凶神恶煞一点也没有错。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只是他爹打他时他才感觉到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魔在盯着,盯着他这个巨大的罪恶,而是在任何时候都感觉到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魔在盯着他这个巨大的、宇宙性的罪恶。
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26:20 | 只看该作者





     读书是“半工半读”,一天只念半天书,下午不上课。下午不上课他们就给家里干活。所有的下午,假天,甚至一放学回家,他们都有活干,有时还要参加队里的劳动挣工分。
     这些孩子从懂事那天就会意识到为了那叫做工分的他们无论牺牲什么都没有什么可惜的,他们来到世上就是来给家里挣工分的。和他们这里的一般孩子一样,他和哥哥早已被当成人们所说“半劳力”在看待了。
     当然,孩子除了干活还可以上学,也应当上学。原则上他们可以念到中学毕业,但一般家庭只会让孩子念个小学毕业,女孩子则连小学也难念完。这是因为升学靠推荐,农民子女上不了大学就只能回家当农民,但一般农民子女绝无可能推荐上大学,只能回家当农民,接过他们的父辈手里的锄头。
     农民就只是“劳力”,只是“修理地球的”。农民子女成长的过程,只是由一个还没有“劳力”的成长为“半劳力”,再由“半劳力”成长为“全劳力”的过程,而所谓“劳力”,就是“劳动工具”的同义词罢了。这些不只是不争的事实,也不只是约定俗成、深入人心的看法,更是大人们用种种方式让孩子们明白的道理。
     人们在给孩子们讲这些道理时还往往带有一种要么可怜他们,要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人们看到孩子们无忧无虑,好像世界是他们的乐园,世界是为他们的快乐而存在的那眼神是特别可怜和厌恶的,往往还会对他们说:“娃儿啦,你们要晓得你们不是耍的命啦!”“娃儿啦,你们要晓理自己是啥呀,你们不是耍的命啦!”反正是这一类的。
     至于人们专门对他们三兄弟说这类话就更多了,显然要他们明白他们比起一般的贫下中农的娃儿,就更不是“耍的命”了。人们还一看到他们三兄弟在玩,就要悲哀地对他爹妈说:“不该让他们还在天天这样耍,该让他们懂点事了呀!虽说他们也都还小,可是,他们到底不能和其他哪个娃儿比呀!”他们说的“其他哪个娃儿”,还仅是指“贫下中农”的娃儿,也就是像他们那样的人的娃儿,他们并不掩饰这一点,还总要特别地强调和说清楚这一点,生怕你不明白。
     虽然他和哥哥这时候的确还很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爹妈也是受不了这些的,只要有人这样说,他和哥哥,特别是他,是要挨打的,打得喊爹叫娘,后来,只要见他“耍”就要把他打得喊爹叫娘,显然也是和怕人们说什么或用那种眼神看他们有关的。哥哥似乎比他老成得快些,很多年来,充其量只能看到他呆呆地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立一会儿,这大概就是他全部的“耍”了。你看他,他就会冷漠地背过脸去,或者像个多余的什么走开去。
     他的弟弟如今和他当年一样大了,但是,显然也和他当年一样了。弟弟虽有时敢出去玩一会,也敢向爹妈提出去玩一会的要求,但弟弟也越来越自觉如在做贼一般,出去玩耍回来了,虽不会遭到爹妈的斥责,不会看到妈那不好看的脸色是专冲他出去玩了来的,他脸上也会有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干了大错事,甚至犯了罪,对不住一家人,对不住爹妈的沉重、老成的阴影。至于他这几年的情形就要比他弟弟“糟”很多了。
     有两次,他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家里干完了活,活是很累人的活,他自觉也干得不错,有权利出去玩一会儿,看看黄昏时的落日,这种景象总是很吸引他。但出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玩耍了,已经没有能力欣赏到落日的壮美了。落日还是那样的落日,还是那样壮美,但它和他之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没有什么东西隔着,巨大的洗不掉却又必须洗掉的罪过,隔在他与这落日之间,落日越壮美,他这个罪过感就越显得大。他受不了逃也是的跑了回来。
     从这两次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能有轻松、轻闲、快乐、玩耍之类了,只要一有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心理上有、主观上有,他就会感到自己犯下了烧了他们家或别人家的房子那样的罪过,要不也是犯了只有他们所说的“阶级敌人”才能犯的罪过。他越来越严格局限在那双逼视着他,在它的逼视下他什么都有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的可怕的、神魔一般的巨眼下。
     这双巨眼既是神魔的又是爹妈和一沟所有人,乃至于全世界、全社会、全人类的。这双巨眼是无数双眼又只是一双眼,是一双眼又有无数双眼,每双眼都放射着谁遇上它谁就会立刻化成一堆焦炭的可怕光芒。它离他越来越近,那种可怕的光芒越来越集中在他身上。它越来越对他什么都知道,也越来越对他什么都看不顺眼和不能容忍,绝不能容忍。
     他甚至觉得这双巨眼不但在他睡着了也逼视着他,而且他睡着了向这双巨眼暴露的东西更多,尽管他说不出他到底向这双巨眼暴露了什么,只知道只要是他的东西对这双巨眼来说就是不可接受不能容忍的罪过,而且还世上只有他的东西才是罪过。我们说这双巨眼对他是神的巨眼,至少是神一般的巨眼,是说,在它的逼视下,对它有罪的一切于他就同样不能不是一样有罪的。
     他觉得,他看到,他只有是一块石头。最理想想状态就是他是也只是一块石头。他必须是一块石头。他也在有意无意地,自觉不自觉地尽最大可能从所有方面去让自己无限接近一块石头的状态。石头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比喻。石头就是石头,他也就为让自己无限接近石头就是石头的状态。他但求这种状态,唯能求这种状态。只有这种状态才能让他不感到自己是那么有罪的,逼视他的巨眼也不那么可怕了,仿佛这种情况下巨神的眼也会多少被石化。
     但是,他越如此,这种状态就越不稳定,越没有保证,所带来的他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就为避免它的那种“恶果”就越大。
     他已到了这地步,比方说,他在干活,干大人们所谓“正事”的时候是觉得自己比较接近石头的状态的,但只要他干完了活,干完了大人所说的“正事”,他就会立刻感到自己,自己整个人,从手脚到五脏六腑都没有地方可放了,立即看到那神的巨眼如发现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大罪人似的逼视着他,逼视着他整个人,无法言喻它有多么震惊和愤怒,所愤怒、震惊的就是他是这个世界、这个伟大神圣的世界健康肌体的一个毒疮,一个必须彻底、干净地铲除的毒疮。要不,也是一株必须连根拔除的毒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时候他越来越难受,说实在的,早已根本受不了,必须得有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了。
     他必得在没干活,没干“正事”时也让自己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比方说,坚决不让自己动一下,就如一尊塑像,就像小时他们玩的那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游戏一样立地那儿,就是有动作,那也是自觉的、有意识的、强迫和机械的,如果偶然地有了一个无意识地动作,这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哪怕仅仅是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他也会大惊失色,因为那双神的巨眼大惊失色了,而神的巨眼之所以大惊失色了是因为他的一个无意识的、自然的动作,不论它是多么微不足道,也表明他是活的,甚至是一个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死的,不是石头。
     他虽不能不让自己如此全方位地、机械地去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这叫他不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做他没办法不做的,说他没办法不说的,而且都显得那么机械、僵硬,不用说,他也只可能是机械的、强迫的。但是,他却不得不面对,他越是如此,他就是那样一个罪恶,可以说,他正是因为如此——无限去接近石头的状态——才成了这样的罪过的化身的。但是的但是,他完全看不出自己除了无限接近石头状态他如何可能和自己是这样一个罪恶“相处”。看到自己是这样一个罪恶就是他无限接近石头状态的结果,他也看不到自己除无限接近石头状态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和自己,和爹妈,和一沟人,和整个这个世界及其所有一切的“关系”一天天就只是这样一种“关系”了。
     有一次,他看着一只觅食的老母鸡,忽然那么羡慕它。这种羡慕不是一般的羡慕,而是一种绝望的羡慕。这一瞬间,他甚至于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还发现就是看到石头、锄头、土堆、粪箕一类的,他也会有这种绝望的羡慕,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是的,他在无限地接近石头的状态,无限地将自己石化,成为真正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成为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只能证明他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成为他做的事说的话越多就越表明他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他也全无办法不如此,这是他能够不瓦解、不粉碎的唯一办法了,这是他唯一能够使自己承担并消除他无限的罪恶的办法了。
     可是,他也无法不面对,他如此反而使他和石头、锄头、土堆、粪箕,哦,还有鸡这类东西拉开了无限的、无法跨越的距离,使他才真是这么有罪的,使他对世上的万事万物,包括鸡,包括石头,都无法面对,无法看见了。
     又一次,他横下一条心放弃这种“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就像他当年还不懂事那样“自然而然”。
     他已经是许久以来都真的是只不过有时会说大人要他说的话,做大人要他做的事的石头(比方说,他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一年时间不笑一下,因为他既然是石头就不可能笑,他还真的做到了),爹妈和人们之所以对他那样特别不满,不能接受和不能容忍,实际上还就因为他真的就像石头,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这是他慢长的无限接近石头的存在状态,至少是装石头那种状态,几乎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以来第一次放下了自己的假面具,第一次放松下来。
     他顽强地立地那儿,承受着自己对人们、世界是那个在迅速无限膨胀的毒疮,承受着万事万物,他看不到的和看得到的,房子、石头、锄头、土堆、粪箕、鸡,都在变成那双震怒的巨神之眼无限厌恶、憎恨、蔑视、震怒,绝对不能容忍和接受他地盯着他。他强令自己不要败下阵来,命令自己把自己是如此的罪过不当一回事,当这双巨眼什么也不是,却突然败下阵来了,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到自己再坚持几秒钟,他就会窒息而死或者疯了。
     这一次,比他前两次跑出去看“壮观的日落”更让他彻底地明白他已经真的“无可药救”了。
     他早已是苦行僧一般地活着,对爹妈叫他干的活他无不是自我惩罚性地、自虐性地干,但不管会不会令爹妈满意,他也感到自己干的活里有他“自己”,而这个“自己”把他干的什么活也污染了,不但使他干的活等于白干,而且使这个如此圣洁的世界又多了一个毒疮。
     他干的无论什么活,做的无论什么事,越来越哪一件对他都是有他的整个“自己”在内的,没有什么可以将这个“自己”剔除和消灭,它完整地在里面,且永远在里面,这是不能为他的意志所转移的,可他的“自己”只是那种毒疮,就如同他作为一个如此的毒疮是可以下崽的,他做的不管什么事,干的无论什么活,大人们认为好也罢坏也罢,哪怕满意得没法说,夸奖不已,也全无例外是他的毒疮下的“崽”,单凭其中一件,也把这个世界,整条沟,整个人类和宇宙玷污了,永远地玷污了,不管给予他什么样的惩罚也不过分。
     总之,他不能不无限地去接近石头的存在状态,却越是如此他的罪过就越深重和突出而不是相反。
     到后来,他做事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做事也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怎么样也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做事受到那可怕凶神的巨眼的毁灭性逼视,他不做事也受到那可怕的凶神的巨眼毁灭性的逼视,他怎么样也受到那可怕的凶神、震怒的上帝的巨眼的毁灭性逼视;他顺从世界和人们是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顺从世界和人们同样是那震怒上帝的巨眼对他毁灭性的逼视;他无限接近非生命,非人之物,比方说,石头的存在状态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去装石头,不去装“我是木头人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东西,那震怒上帝的巨眼同样对他进行那他绝不可能既承受它又不毁灭的逼视。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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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28:41 | 只看该作者





     很久以来,爹就在让他练毛笔字,练毛笔字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人们都说练一手好毛笔字,说不定将来还能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混口饭吃,比当一般农民强。招工,上大学靠推荐,与一般农民子女无缘,与他们这样的家子女就更无缘了。
     他一直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他们明白他们家说来也是普通农民的一员,却是有“特殊性”的,并不能和一般的贫下中农相提并论,“特殊情况”决定了他们必须“特殊”对待自己的人生、“特殊”对待自己的“出路”。从他勉强能够听懂几句人话那天起,人们就在向他们说这些事,说他们的“特殊性”,说他们的“出路”,这是他们始终为之兴奋的焦点,变着花样围着它转。
     人们说,别的一般农民家的娃儿是谈不上什么“出路”问题的,因为他们是“修理地球的”的天然的后备军,他们一生来“出路”就是注定了的,一生来就是等着接他们“修理地球、挖月亮锄”的老子的班的,他们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当农民,当然这不是什么“出路”,但他们毕竟还有这一条路可走,所以他们不用操心他们的未来,他们没有“出路”不“出路”的问题。
     但是,他们家的孩子虽然说来也是只有当农民这条“出路”,却又可以说连这条出路也没有。
     人们说:
     “像你们家的娃儿,就是当农民这条不是出路的出路也是有些玄乎的,别看你们家的成份也是上中农成分,说来和我们没有太大的区别,用官话说就是没有本质区别,至少是团结的对象。你们还小,还不懂事,不晓得这世上的事是怎样生起的,也不晓得这世上的事就是只要你有些东西在那儿,你想挣也挣不脱,不但这辈人挣不脱,还要叫下辈人也挣不脱,说不定都还要传到下下辈人,叫几辈人都挣不脱,这些事情你们爹妈现在也许还觉得没法对你们说,叫你们还在梦里过日子。
     “所以,你们要趁年纪还小,多想想你们的出路的事情。反正你们是有一条别的啥子出路要比你们像我们一样当个修理地球的要好一些,虽说当个修理地球的只不过是变相劳改,但就是这条路对你们家的娃儿也不是现成的,不是有法像一般农民的娃儿那样不讲啥条件就给你们的。我们都是出于一片好心才给你们说这些。”
     人们说:
     “娃儿啦,我们给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像你们家,不要看现在还在像我们一样活人吃饭,但是你们几个里面得出一个特争气的,把你们家的现状改变过来。虽说像我们这些平头农民啥也不是,只有老老实实当牛作马的份,不光自己就这样了,娃儿长大了也跟我们一样,也是个当牛做马的,但是,说老实话呀,你们家还不能和我们比,你们家非得需要出个把人物把你们家救出来,我们这些却不管是好是坏还不需要像这样。
     “这是你们家的特殊情况注定的。说明白点,你们就是想像我们这样当牛作马也是当不成的,至少不得让你们当得安安生生,而我们这些再说啥还是能当得安安生生的。我们都是看你们一天只晓得耍,只晓得跳,才忍不住给你们说这些,好让你们早点醒神,不要把时间白白浪浪费了,是其他哪个还不得给你们说这些。”
     这些话听得多了,自然给他们造成很大的精神上的压力,他们也不懂得他们家和别人家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们回家去问爹妈,爹妈听了那么紧张,看爹妈的表现分明是不但这些人故意这么说,他们与别人家的孩子并无不同,这些人这么说有险恶的用心,而且有一股强大的对他们家居心叵恻,欲落井下石的“势力”,这股“势力”欲对他们家落井下石,并不因为他们家和它有仇,更不是因为他们家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而是因为它天然存在,随时随地都在寻找可以落井下石,如果可能,还会置之于死地的对象,只要你有一丁点儿与众不同的地方都可能使它抓住你不放,把你制造成这样一个对象,这股“势力”就存在于周围的人们,那些每天得见,见面净是好话的人们中间和身上,甚至于就是他们所有人,它现在已经视他们家为目标了,正在蠢蠢欲动。
     爹妈这种反应太强烈了,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爹妈显然赶紧采取了一些只有对最阴险最毒辣又最强大的敌人才会有的措施。这些措施也显然起到了作用,但只是暂时的,不久一切又开始了,不同的只是人们众口一词所针对的只是他罢了。
     也许是爹妈的措施的某种作用,也许是人们觉得把他们家几兄弟都说成是啥“出路”也没有的,包括当农民“修理地球”这条不是“出路”的“出路”也没有太残忍或理由不充分。但是,尽管他同样始终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人们会把他说成是如此“特殊”的,也许他们家只是有一点点“特殊”,但他,就是他个人、他自己、他本人的“特殊性”就不是“也许只有一点点”了,人们这次专门针对他的说法显然叫他爹妈再没法不承认是“就事论事”了,至少也是人们指出的他的问题,叫爹妈再也无法说他们是用心不良了,尽管爹妈最后完全同意和接受人们的这些说法也可能是因为,或部分是因为他们发觉自己终究不是人们的对手,只有人们说什么就信什么。
     人们主要说的是他和他哥哥,可能是因为他弟弟还小,再加上他们所说的他的问题不是一般的,提到他哥哥也多半是为了有一个对比,所以也就没有提到他弟弟。
     人们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看得出来他哥哥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现在就可看出他已经是条“小黄牛”了,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一条“老黄牛”,虽说只能当一辈子修理地球的,不会有啥“出路”,像牛马一样过一辈子,但也会过得平平安安,一句话和大多数农民一样,和“我们这些人”一样。是啊,当农民就是当牛做马,也只能当牛做马,但总比啥都没有,啥也不是强。
     人们以前对他们说的许多话显然就是为了证明他们家,或至少他们几兄弟啥也没有,啥也不是,他们这次这样说哥哥无疑是对哥哥的一种肯定。人们说,但是,他就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了,他和一沟的娃儿都不相同,他是一沟里的娃儿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那种娃儿,这表现在他聪明,太聪明了,智力太发达了,又个性特别强,相信自己,不相信大多数,不相信集体,不相信群众,不相信权威。
     先说聪明。聪明,是好事又是坏事。说是好事,这种人就算生在寻常百姓家将来也可能有出头之日,而说实在的,生在农民家里哪个也需要有个出头之日,不然一辈子人白活了。说是坏事,“聪明者最愚蠢,愚蠢者最聪明”,我们世界历来都是“聪明者”最背时,最倒霉,没几个结局不是悲惨的,你看那些“右派”啥的,有哪个不是聪明的?他们背时就背在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少人给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他们这些对这个社会来说和牲口差不多的农民。
     他们似乎在说他们是这世上多么下等的一种人的同时,总在强调,常常还是为了强调而强调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更不如的人,而这种不如他们的人不别处就在眼前,不是别人就是你,他们实在是没啥可不知足的,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聪明也是坏事。所以的所以,一切就看怎样用聪明,怎样对待聪明了。
     他们说,他这么聪明,确实叫他将来有可能有一条“出路”,摆脱当农民的命运。但是,他也非如此不可,他必须利用他的“聪明”去混个一官半职。为什么?因为像他这么聪明的是当不了农民的,农民虽说就这么回事,说来是这世上最下等的人,但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农民,都配当农民,而像他这样聪明的恰恰就是当不了当不成农民的,农民这碗饭注定是他吃不了的,他个人吃不了不说,还一定会连累一家人,叫一家人给他背黑锅。
     有人甚至这样对他说:“搞不好还可能会弄得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还会叫你们家家破人亡!”他们家已经够惨了,怎能容得下他这么样呢?
     他们有人说:
     “哎,就说明白点!为什么像有他这种聪明的娃儿长大了是连农民也当不了当不好的呢?因为当农民不光是当牛做马,还真得就是牛马,就像牛马那样只知道吃、睡、拉、撒和干活几件事情,叫站住就站住,就跪倒就跪倒。而有他这种聪明的娃儿长大了显然是做不到当这样的牛马,而当不成这样的牛马,就是当农民也只有死路一条。”
     人们动不动就爱说这类死无葬身之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话,好像这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常态,一种之于这世界就如吃睡拉撒之于人一般的东西。
     他们更提到他的个性,说他因为有这种个性,使他的聪明还恰恰就是“右派”那种聪明,或者说是如果听其成长发展,不加以改变和改造,就一定会成长发展为“右派”那种聪明,也就是“聪明者最愚蠢”里那种“聪明”,他绝不是一个当“老黄牛”的料,所以,他如果当农民,是注定了当不好当不成,只会给自己和一家人带来不幸和灾难的。
     人们众口一词就算法院对犯人的判决书,政府对坏人的处分决定也不会那么言之凿凿、那么肯定和决断对他爹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他爹妈从现在开始,从今天开始就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教育,要彻底地将他改变过来,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他改变过来,不然就迟了,晚了,完了。
     有“权威人士”甚至还就以革命干部在会上那种腔调说:“哪怕把他废了也要把他改变过来,不,改造过来,彻底改造过来!”在人们开出的要他爹妈照单抓药的药方中就有让他练毛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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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30:25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angxiaoshun 于 2016-9-6 16:33 编辑





     人们甚至把练毛笔字不仅说成是他唯一的“出路”,还说成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们有这样的认定是基于他们如下的说法:像有他这种“聪明”的人当然是不能让他将来当农民的,这不用再说了,已经讲清楚了。不能当农民就只有去混个一官半职了,这也是不用说的,因为对他来说就这两条路,一条不通当然就只有走另一条了。再说了,也应该把这种“聪明”利用起来,这种“聪明”并非没有利用价值,他们家这么个样子,也正需要利用他这种“聪明”来改变,也许他们家生他这么聪明的一个娃儿就是老天不想完全断他们一家人的后路吧,而利用他这种“聪明”当然就是通过合理的教育和改造使他将来能够混个一官半职。
     但是,像他这种“聪明”又绝对是当不了官的,不,不仅当不了官,而且说具体点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干的,干什么都会叫他遭殃并连累一家人,不如趁早把他“废了”好。他只能干什么呢?只能给领导干部当个抄抄写写的,也就是叫做“秘书”的。像有他这种“聪明”的人历来就是最多给领导干部当个“秘书”。
     也不晓得人们到底看出了他的“聪明”是什么,对它了解有多深,他们甚至分析出了他还不能去当个县级以下的秘书,县级以下的秘书对他这种“聪明”来说,滩太小,他是一定会翻船的,搞不好又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也不能去当个县级以上的秘书,那又是他还没那种“聪明”的,他起码也得是个县级秘书,又只能是个县级秘书。
     听起来这虽像是在夸他,县级秘书啊,对他们这沟里的人来说可是天上的天上人物,神界的神界人物,但说白了就是他只有一条出路,一条生路,否则他就只有……这唯一出路、生路就是当个县级秘书。而要,一定要当上县级秘书,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又如何才能做到?你能听得出人们到底想说什么吗?
     但这还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当了秘书的“聪明”人还得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就是说他们本来是要给划进“右派”阵营的,不但没有,反而成了领导鞍前马后的人,到底得怎样?
     也不晓得是因为发生了过于重大、过于具有震撼力的事呢,还是这人世、这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他周围的人们特别喜欢把人和动物联系起来,特别喜欢把人说成是动物,不过是动物或只能是动物,而且说得那么自然,仅听那口气也叫人想不到对他们来说人除了是动物外是和可能是什么。
     他们说,一个领导干部的秘书就是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他们是这样说的:“一句话,领导干部的秘书,就是领导干部的狗。你看狗是怎样听主人的话的?用个顺口溜说就是,‘我是领导的狗,守在领导的大门口,领导叫我咬谁就咬谁,叫我咬几口就咬几口’。”
     他们强调,秘书必须是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那么,要如何才能做到是领导的“忠诚老实的狗”呢?实际上也很简单,放到他身上就是彻底转变他那种“聪明”,彻底消灭他那种“个性”,把他的聪明转变成“狗的聪明”。
     有人形象地对他说:
     “你一时吃不透狗的聪明是啥子,那你可以想想老黄牛和狗的不同。狗和老黄牛说起来都一样是听主人使唤的,但狗的日子当然比老黄牛好过多了,老黄牛吃的是草,天天都要干活,还动不动就要挨黄荆棒,打得身上没一点好的也是常有的事,而狗就不同了,不用干活,天天都在阴凉处,也不会挨打,吃的虽是主人吃剩了的,但都是好米好饭,甚至还有肉吃,有剩骨头啃,所做的事也只是看主人的眼色咬咬人而已,两个比起来,狗可算是过的神仙日子,老黄牛则在十八层地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是不是?
     “那狗为啥能过好日子,神仙日子呢?就因为它虽然也只有听主人的使唤,但它比老黄牛聪明,而且不是别的聪明而是狗的聪明。说到人,你把我们这些看成是老黄牛,可以从我们身上去推想当狗该做些啥子,狗的聪明又该是啥子,然后就晓得自己该做些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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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37:26 | 只看该作者




     这里也许得说,如果我们仅从字面上理解“动物”、“狗”、“牲口”这样的字眼可能就要犯错误。人们也看出了他在理解这些说法时可能会犯错误,而且很显然已经在犯这样的错误了,还会更进一步地犯这个错误,所以,有人专门叫到他,从另一方面把事情对他讲清楚了,这个“狗”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狗”。这人当然是群众中说得起话的人了,是他爹所说的“权威人士”,既通文墨,又通人情世故,也通道理,还通些真理。这个人这席话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有必要全部录在这里。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一个吃晌午饭的时间。日日只有两顿时,他们吃晌午饭的时间很迟,都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了。他吃了饭,走出家门,就看见这个人,他平时叫他“芝阳祖祖”的,端着一碗饭蹲在那里正吃着饭,偏西的太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和身后的土墙上,土墙上有高大的树的投影。他叫这个人“芝阳祖祖”,倒不是这个人年龄有多大,而是这个人的辈份很高,他们这里是论辈份叫人的。“芝阳祖祖”也就二十多三十岁的样子,是村里最活跃、嘴皮子耍得最好、所发表的意见总是能够代表大多数群众的人之一,也有文化,除了他爹外,就是沟里最有文化的之一了。
     “芝阳祖祖”看见了他,立即就扬着手里的筷子叫他过去。
     这段时间,正是一村人人人都觉得有责任有义务教育他、开导他、给他讲道理要他看到当领导干部的秘书和“忠诚老实的狗”是他的必由之路的时期,也人人都在对他这样做,以无限的热情和兴奋对他这样做,这个“芝阳祖祖”已经不晓得好多次这样一看见他就要扬手叫他过去给他讲上一番大道理。他断然不可能不乖乖地、听从地过去,端端地站着听他们,当然也包括这个“芝阳祖祖”给他讲大道理,直到他们叫他可以走开的时候。
     所以,“芝阳祖祖”一扬手叫他,他就乖乖地过去了。他站到“芝阳祖祖”面前,看着他碗里是几节红苕,红苕上裹着酸菜,剩下的就全是照得见人影子的清汤了。他家也吃的也是这种东西。大家都吃着这种东西,还没的多的,可是,大家的的精力却用不完,思想活动更是丰富无比,这个“芝阳祖祖”就又要让他见证这一点了。
     “芝阳祖祖”是接着已经对他讲过的大道理开始他这一次的思想阐述和说教的。
     “芝阳祖祖”如是说:
     “我们,当然也包括我,这一向已经向你阐述清楚了,你,我们一沟里就你这么一个娃儿,为什么必须从现在起就要把你改造成为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我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讲,虽然依你的聪明对我们给你讲的肯定已经有相当的领会了,但是,你也完全可能领会错了,把我们说的‘忠诚老实的狗’领会为是把人降低为动物了,是践踏了人的尊严。我想,依你的本性,你还肯定会这么领会。但是,如果你真这么领会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今天要给你讲的就是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你如果这样领会了,你就大错特错了!”
     在这个在必要的开场白之后,“芝阳祖祖”表情生动、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地说:
     “说到底,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的狗’,也是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的‘老黄牛’、‘小黄牛’,那是什么呢?我们不应该是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的狗’或‘老黄牛’、‘小黄牛’,那该是什么呢?
     “是的,我们是人,但是,人总得是什么,至少得是点什么。人是什么?人应该是什么?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问题,我们来到这世上就是来面对这样的问题的,这也正是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动物是不可能面对这样的问题的,虽然你才这么大,还说不上有能力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恐怕也多少意识到了这类似的问题了吧?
     “然而,说人是人,人应该是人,活人就是做人,是等于什么也没有说的。人,可以是阶级敌人坏人坏东西坏蛋坏分子反革命反动派黑五类,还可以是对社会不满的、妄想变天的、妄图复辟的,还可以是右派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封建主义分子资本主义分子帝国主义分子小资产阶级分子个人主义者,还可以是居心叵测的、狼子野心的、狼心狗肺的、狼狈为奸的、忘我之心不死的、反攻倒算的和披着人皮的狼……哈哈哈哈!多啦,娃儿,我给你说不完的!”
     “芝阳祖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坏人的名称,并且说完了哈哈大笑,把口里的饭都喷出了老远。“芝阳祖祖”大笑过后接着说:
     “然而,像这样的人,他们还叫做人吗?他们不是原本也是爹妈所生,爹妈所养吗?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这样原本也与我们一样是爹妈所生,爹妈所养的人,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说人是人,人也应该是人,活人就是做人,是什么也没有说的。
     “总之,人必须是,应该是某种什么,而且从小就要给自己定位,选择正确的标准去按照它做,严格要求自己。而不用说,对我们来说,就是接受社会、大家、国家、人民、集体给我们定的做人的标准,最终成为符合这个标准的那个东西;而在我们社会里面,人就必须是、应该是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兢兢业业、克勤克俭、无私奉献的‘老黄牛’、‘小黄牛’,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的不同,有些人,比方说,像你这样的孩子,因为天生的一些与别的孩子不同之处,可以说与众不同之处,成不了‘老黄牛’、‘小黄牛’,成长为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的狗’也是对的,国家、人民、社会、集体不只是需要‘老黄牛’、‘小黄牛’,也需要‘忠诚老实的狗’,就和我们这地方,我们这些人,既需要牛马给我们干活,也需要狗给我们看家护院,尽管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却还是有人养狗是一个道理。
     “实际上,这是一个统一的,已经定下来了作为基本国策的标准,它是得到了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一致通过、赞同与拥护的。当然,报纸、文件、领导讲话对这个标准的说法可能我这里对你说的有所不同,但我是个大才粗,至少比不上你老子有文化,让我像报纸、文件、领导讲话那样说也说不来,只能说自己理解的。但是我想我是说得八九不离十的,要不然,我也算不上祖辈三代都根正苗端的正宗的贫下中农了!”
     “芝阳祖祖”兴奋得脸上泛着红光,也完全忘记了吃饭:
     “对我所说的这个做人的标准,因为你还小,还不懂事,再加上你小小年纪就喜欢独立思考,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自己个人独立的见解,的确有不同于一般娃儿的地方,也许会觉得它有点不近人情。不是这样的,当然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如果这样理解就错了,大错特错了我们前边已经说到了一些,这里再给你讲一点,当然,我也没念过几年书,不可能讲得深入全面,只能浮皮獠草地给你讲一些,余下的靠你自己慢慢去领会。
     “实际上,我们也想得到,能理解,你身为一个小娃儿,在想人这回事时,觉得人就是人,活人就该活人,做人就该做人而不是别的啥子,活人做人就有天然的活人做人的权利,这不奇怪,是正常的。可是,你只不过是刚开始醒神而已,还不可能想到其实做人本身就是最困难的一件事,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做人更困难、更艰难了,而且还远不只是困难、艰难那么简单。这可不是说在我们社会里面做人才是这样的,而是把人放在哪里,只要他去做人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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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38:05 | 只看该作者
   “因为做人是要负责任的,可不只是做人就该拥有哪些权利那样简单。可以说,做人最基本的就负责任,做人的权利就是做人的责任,做人有多大的天然的权利就有多大的天然的责任。但是,那个责任是你负不起的,把你放在哪里都一样。我们敢说,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能够把做人责任担负下来的人,就是那几个把它担负下来了的人,也只可能是自以为担负下来了,其实根本没有。
     “为什么?因为你得对每件事都得做出你个人的选择,特别是在那些大事上更是如此,而你只要做出了选择,你就不可能是全对的,实际情况还通常不是全错的,也大部分都是错的,因为你是个人做出的选择,你只是一个人而已,一个人作为个人的存在本来就是不说是渺小的也是有限的、片面的,是世界的一小部分,人类的一分子,而不是全体、整体,更不是绝对、无限,而你却得承担其后果,这后果也只有你一个人承担,没有人能够帮上忙,国家、人民、社会、集体也不可能帮上忙,他人、国家、人民、社会、集体能帮上忙的只有是叫你早日别做那人了,按国家、人民、社会、集体定的标准做人,其它的只能爱莫能助。
     “总而言之,言而统之,做人就是做个人,就是要在每件事上,特别是那些大事,大得没边沿的事,大得可称为‘绝对’、‘无限’的事上做出个人的选择和承担个人的责任,选择全凭自己个人,承担责任也全凭个人,但是,首先,选择通常是错的,特别是在大事,大得没的边沿的事上的选择一定是错的,而其后果,也就是你到时候没办法不担负起的责任则也相应的是大得没边沿的,而你作为个人却是片面的、有限的,说到底,和虫子、蚂蚁并没有区别,所以,这些后果、责任是你绝对承担不了的,到时候,你还是只有乖乖地听大家的,按国家、人民、社会、集体定的那个标准活人、做人,如果你还有机会、有本钱回头而还没有输个精光的话。
     “你以为那些这反革命那反动派,这黑五类那‘狗屎堆’他们就是因为做人,承担做人的责任才落得那个下场的吗?根本不是的。他们也不是因去做人,承担做人的责任才落得那个下场的,他们最多只不过是在一些小事上做出了个人的选择而已,他们同样是没有那个能力真的去做人,要是他们既有那个真的去做人的能力,又做好了,他们不但不会受到那些惩罚,国家、人民、社会、集体高兴都还来不及,因为这会为国家、人民、社会、集体减轻很多的负担,解决很多的问题,正因为他们既没有真的去做人的能力,又没有真的去做人——因为任何人作为个人都没有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却自以为有做人的能力,才在那些小事上任性乱来,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不得不把他们归为另类,特殊对待,否则,他们既做不出真正的人事来,又把世界搅得乌烟瘴气,一团混乱。
     “这是个最深刻的道理,我没法给你讲得很透彻,只能说你千万不要以为做人就是一件好事,做人就能够真的做人,做好人,做得多少像个人,如果你领会到做人的艰难,哪怕是多少领会到了,你就会知道,国家、人民、社会、集体给我们定的我前边说的那类统一的做人的标准其实是最大程度地为了方便我们活人、做人,标准表面上看起来约束人,其实只要你按它去做,就既不用做出自己个人的选择,又不用承担责任,特别是在大事上,你是永远都不用承担责任的,连想都不用去想它,好与你无关,不好也与你无关,最多只是承受一些身体上的劳役而已,心里面,灵魂里面——如果说人有灵魂的话——则永远都是轻松自在的。
     “所以,表面上看国家、人民、社会、集体给我们定的那个做人的标准在小孩子看来可能有点不近人情,其实它是最贴近人情和人性的,是国家、人民、社会、集体最大程度为我们着想,只为我们着想,让我们真的活得快乐、轻松、自在、幸福定出来的,该人承担的责任国家、人民、社会、集体都为我们承担了,这些责任也只有国家、人民、社会、集体才能为我们每个人承担!”
     “芝阳祖祖”对自己这一番理论非常自得,笑成了啥样,看上去倒好像是他在大笑他自己这番理论似的。“芝阳祖祖”正说在兴头上,大笑着接着说:
     “当然罗,最后,我还不得不说,作为这个国家、人民、社会、集体定的做人的标准,正因为对人要做人、人应该做人来说是不可能更好、考虑更周全的标准,它就是我们的社会、国家、人民、集体,包括我们广大群众,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员群众都有全部的、绝对的、压倒一切的责任、义务和权力把它严格执行到底的。
     “对于你来说,就是我们这些普通的群众对你有当然的、绝对的责任、义务和相应的权力在你身上把它付诸实现执行到底,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这些普通的群众没有人是作为个人而存在的,我每个人都只是国家、人民、社会和集体的一部分、一分子而不是自己,没有自己,对于你就是国家、人民、群众的具体体现。
     “另一方面,你还只是个孩子,而且是相对说来有些特殊的孩子,远谈不上已经符合这个标准了,因为不可能有人天生就符合这个标准,任何人要符合这个标准都得经过一个过程,甚至于艰难痛苦的过程,这是可以想象可以理解的,而你又确实有一些一般孩子都没有的特性,这些特性使你比一般的孩子离这个标准都还要远,这是看得出来的,对一沟人哪一个来说都是明摆着的,不管你自己意识到了还是没有意识到,或意识到的不多。而你是应该符合这个标准,也必须符合这个标准的。这不只是为了社会好,不只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国家、人民、集体利益,也是为了你个人好,你个人的利益,反过来说,也不只是为了你好、你个人的利益,也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国家、人民、集体的利益!
     “而我们根据对你的长期观察和了解,一致认为把你教育、造就成国家、人民的‘老黄牛’或‘小黄牛’不符合你的实际情况,可以说基本上不可能在你身上得到实现,只有把你教育、造就成国家和人民的‘忠诚老实的狗’是符合你的实际情况的,也完全可以变成现实的。
     “我也已经说了,我们的国家、人民、社会和集体也是需要这样的‘忠诚老实的狗’的,绝不是不需要,把你教育、造就成国家和人民的‘忠诚老实的狗’,也一样是在把你教育、造就成国家和人民的‘老黄牛’、‘小黄牛’,不同点只是形式上的不同、具体事物具体对待的不同,精神和内涵是完全一样的。
     “是啊,我们说的是把你教育、造就成为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但是,你要明白,把你教育、造就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也一样是把你教育、造就成国家和人民的‘忠诚老实的狗’,这方面的道理我们已经在别处给你讲了不少了,以后还会给你讲,一定做到使你完全明白为止,这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们作为‘广大群众’、‘普通群众’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义务和权力把你培养、教育,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说成是改造成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说具体一点也可以说成是我们所说的那种‘县级秘书’,我们不能只是口头上对你讲这些大道理,而是要具体落到实处,就是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造就成,不择手段也要把你造就成,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是改造成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
     “再说一次,我们必须这样做,有全部的责任、义务和权力这样做,不然,我们也就不是社会的、国家的、人民的、集体的忠诚老实的‘老黄牛’了,我们这些‘广大群众’、‘普通群众’正因为是严格符合社会、国家、人民、集体定的这个做人的标准的,是社会、国家、人民、集体的忠诚老实的‘老黄牛’,所以对孩子,特别是你这样特殊的孩子,就有全部的、当然的这种责任、义务和权力,我们不对你把这个责任、义务、权力行使到底,我们就站到不应该站到的立场上去了,就不是‘老黄牛’了,就应该对我们进行改造了……哈哈哈!”
     “芝阳祖祖”最后又哈哈笑了,只是听上去那像是幸灾乐祸的大笑,是对他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将在在他们手掌心里任由他们倒饬的幸灾乐祸的大笑。这给他的印象也是不可磨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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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42:04 | 只看该作者



     人们对他如此上心,自然会开出他长大后如何可能成为一个“县级秘书”的药方。这个药方就是练毛笔字。不过,又不能是一般意义上的、通常所说的、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练毛笔字。
     为什么是练毛笔字呢?
     第一,领导干部虽然绝对不会喜欢下级有自己的、个人的、独立的思想和见解,但一般都喜欢自己的秘书写一手好字,这样可以衬托领导的讲话、文件的思想和精神的重要,给领导光面子。
     第二,练毛笔字可以磨平、磨掉他的“个性”,再也没有比练毛笔字更能磨平、磨掉一个人的“个性”了,而他身上首先要磨平、磨掉的,非磨平、磨掉不可,哪怕把他“废了”也得磨平、磨掉的就是“个性”,这是不用说的,已经讲得再清楚不过了。
     因此,人们建议要叫他的练毛笔字至始至终都是一种苦役,不但要让他如犯人那样练,还要让他自始至终只能体会到当犯人的滋味,千万不可叫他乐在其中。
     为什么不能是一般意义上的、通常所说的、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练毛笔字呢?这是因为他练毛笔字的目的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就是将来能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而不是成为一个“书法家”。不但不是为了成为一个书法家,还绝对不能成为一个书法家,如果练成了一个书法家那也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那些“右派”分子有好些就是因为字写得好,画画得好才给打成“右派”的。
     书法家的字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写得有“个性”,“个性”越强的字就写得越好,这是几千年来的对字的评价标准,而“个性”恰恰是领导最大的厌恶、最大的忌讳,这个世界的事,特别是这几十年的事如果证明了什么,那只有一个,就是“个性”注定是没有立足之地的,越有“个性”越没有立足之地,越会为社会、世界所不容,所有那些下场悲惨的人们,都是因为他们的“个性”和他们有“个性”。
     要他练字原本就不是为了练出他的“个性”来,而是消灭他的“个性”,叫他无论做人还是写字都是毫无“个性”的,是领导手里的泥团而已,他写的字既要好又仅仅是那种衬托出了领导的讲话、文件、语录之伟大光荣正确的好。对他来说,练字不是目的,磨平、磨掉他的“个性”才是目的。
     所以,要自始至终叫他的练字是苦役,苦役的苦役,是当犯人,犯人的犯人。甚至还得远超过犯人、犯人的犯人,苦役、苦役的苦役。因为纵然是犯人,啥都管得严严的,他也总能找到什么使自己的“个性”发挥一点出来的途径,不然,那犯人是哪个也当不下来的。
     而通过练字把他什么都控制死了,他便一定会把他的“个性”拐弯抹角地使在写出的字上,在写字中找到“乐子”。这也是书法家为啥成了书法家的原因所在。书法家他们也刻苦练字,把自己当犯人似的练,或他们的老师把他们管得像犯人,叫他们如犯人一样练,但是,使他们成为书法家的并不只是因为这种“苦”,还有一种练字的“乐”,没有这种练字的“苦”成不了书法家,没这种练字的“乐”也成不了书法家,特别是越在成为书法家,越是个书法家,这种“乐”就越大,到后来那“苦”也是“乐”,甚至更大的“乐”。
     说到底,书法家练字的真正目的和动力是从写字本身中找到“快乐”,如果说字写得越有“个性”就越写得好,也是在说,越写得有“个性”,写字本身就越能给书法家带来“快乐”,也越叫书法家感到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
     所以,对他的练字首先要严加防范的就是他把自己的“个性”拐弯抹角地表现到他写的字里面了,他在写字中偷偷地找乐子,要使他的练字本身从头至尾都仅仅是苦和苦,比农民天天都只有像机器、牛马一样修理地球还苦和苦。
     总之,叫他练字就和让那些被打成“牛鬼蛇神”的人进“牛棚”改造一样,是为了改造他,让他脱胎换骨,变成一条“狗”,而不是更像一个“人”。实际上,通过叫他练字而不是别的来改造他,就是为了叫他的“个性”的表现更容易被发现,从而能够及时而准确地予以磨平,将它们消灭于萌芽状态,扼杀于摇篮之中。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只有练字,像犯人一样练字,他就会把自己的“个性”有意无意地表现在他写的字里,甚至是他不想表现在他写的字里面也会表现在他写的字里面,藏是藏不住的,我们仅从他写的字里就能掌握他的一切情况,不像在其它事情上我们不那么容易掌握和控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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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45:52 | 只看该作者

十一


     当然罗,人们还会强调,仅仅让他通过练字而成为这么样一个人,写的出字也这么样的一手字(有“权威人士”还更为残酷地指出,这样的字实际上永远也练不出来的,但又非让他练出来不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和生路)还远远不够,同时他父亲还得通过“会活人”给他创造外部条件,使这么聪明的他在磨练成了一条“忠诚老实的狗”,写的字更体现出他是“忠诚老实的狗”的前提下能够得到领导干部的赏识。
     我们可以想象,人们为他设计得再好也得通过他的家庭来实现,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还没有走向社会,还在家的庇护之下;人们这些东西也都是直接在对他爹妈说,人们日益把对他的改造视为一沟人的一件大事,也日益在以种种手段使他的爹妈把这看成他们的头等大事,他们家的未来就系于这一事上了。
     他爹如何看待人们这些说法,如何对待这些设计的呢?先不管他爹是如何看待这些专对他儿子的说法和设计的,他爹也不可能不听从他们的,哪怕只是表面上听从。
     从他懂事那天起他爹就在要求他们练毛笔字,给他们讲练毛笔字的好处,也时常心情沉重、语气悲哀地给他们讲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练一手好字了,但是,认真对待他,就他一个人,把哥哥弟弟放在一边的练毛笔字是在上述人们对他有那些说法和评判之后。
     很显然,他爹不只是屈从于众人的压力,他爹也打心里认为人们说的基本上是金玉良言,说得更准确一点,他爹自己的想法也是这样的。其实,他的感觉是,人们对他的这些设计和安排,包括这样设计和安排的理由,很难说到底是先从人们口里出来的,还是先从他爹口里出来的,人们借题发挥。
     人们虽然并不是把对他的那些评判一下子兜售给他爹的,但他爹终于把他练字,就像他是犯人而练字是惩罚他改造他的练字,变成了他生活中最主要的一件事。在几兄弟中,他爹就对他一人如此。在几兄弟中,他爹对他区别对待由来已久,只不过在练字的事上表现得最突出。
     他爹对他讲的他练字的重要性、必要性和人们讲的一样,虽说不是表面一样,只是意思一样。他爹减少了他许多活路,把它们交给哥哥去干,专给他一间屋,叫他睡觉也在这间屋里,一般情况下,他除了上学、睡觉外都在练字,自然,要说详尽点,那还得把吃饭、上厕所也除外。不过,吃饭是爹来叫他,上厕所他也不敢多有,而且早已是他自己就不能容忍多有,只有非上厕所不可他才有可能上厕所。
     因为他上厕所总会看见爹那张脸,而这张脸见他上厕所就一定会是悲哀的,也并不掩饰就为他上厕所而悲哀,不掩饰虽然在原则上无法反对他上厕所,但上厕所本身不能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没有意义的事最好是不做才对,不然它们就会影响到有意义的事,特别是,第一,这类无意义的事恰恰是人最喜欢做的,最容易沉迷在里面的事,人完全可能为做这些事而做这些事,所以,并不能证明他每次上厕所都一定是他真的需要上厕所;第二,如果是他真在用心练字,忘我练字,那么他还会再需要上厕所也会忘了上厕所,他却偏偏没有如此,因为他这不就是在去上厕所吗?这说明他还远未真在练字,这样的字练得再多也等于零。
     爹也直接给他讲了许多这方面的道理,他更“重视”爹的这种神情,可能是因为任何话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说说而已,但是,在爹的神情中他看到,爹不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如果仅是如此他还不会对自己上厕所——实际上包括各方面—— 进行自觉的严格的限制。他从爹在见到他上厕所时的脸色中看到了,如同上厕所这类事本身就是他在犯罪,而且还是在叫他们一家人犯罪。他觉得他从爹脸上看到的是,他和他们一家人是有罪的,而他如果居然有上厕所的需要,就叫他和他们一家更是有罪的了。正因为他和他们一家是有罪的,所以才需要他来拯救这个家,他和他们家的每个成员真的已有罪到非得要他来拯救不可的地步了,算来算去也只有他才能拯救这个家,而他要拯救这个家就是他做到不需要上厕所,甚至是他把字练成人们所说的那样子都不如他不需要、完全不需要、永远不需要上厕所更重要,如果他能做到从某天起就不需要上厕所,不再上厕所了,他们就能成为人上人了,就有权利有资格在这世上扬眉吐气了。对吃饭,睡觉,快乐,笑等等,他爹都有这样的的东西流露在脸上,对他来说,是一是一、二是二地写在他爹脸上的。
     当然,他爹自己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他爹也不会对自己和别人承认他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他爹恰恰还往往因为自己内心深处有这样的东西而讲人还是需要吃饭、睡觉的,有时甚至于也需要笑一笑的大道理,但对他来说,这不等于它们就不会也没有一是一、二是二地写在爹的脸上和包含在爹听起来怎么也是合情合理的话里面。爹给他讲了许多“道理”,但是,它们更多、更真实的东西是写在爹的脸上的,特别是写在看到他去上厕所的时候爹的脸上的。
     他爹是大队的民办教师,但他还不是他爹班上的学生。他是大队那个公办教师的学生。他有可能成为爹班上的学生,但这要等他念四、五年级的时候。大队公办老师一般在把学生教到四、五年级时就交给爹教,这是为了减轻公办老师的负担,因为公办老师是吃“国家饭”的,任务本来就该比他爹这种吃“农业饭”的老师轻一些。沟里的孩子很多,他爹一个人教两三个班,还要教公办老师教到高年级就交给他的班,公办老师只教一个班,还只教低年级,就为了体现这个不成文的,却是大家普遍视为当然的法则。
     大队的学校也不在一处,他爹教书的地方在一座高山上,教室是间大部分都拆去了的破庙子,他爹去上课要走很远的路,还要爬这座高山。公办教师的学校则在平坝里,距他家只有一箭之遥。不过,他爹去学校来去一般都要从他读书的这地方经过。于是,他上学基本上是爹把他送到学校,放学也基本上是爹把他接回家,为了减少、免除这种接送,他自觉一放学就回家,如个木桩似的立在那儿,他爹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他该去练字,他也就去练字,直到他爹叫他吃饭,吃过饭后若时辰还早,他爹还会叫他练字,直到他爹叫他上学去。
     这两年,每天下午,每个假天、周未,除了干非得由他和哥哥一起干的农活外,他都在练字。他每天就是这么过的。只是妈极为不满,她改不了他爹的决定,却成天都在骂他和骂他的练字。在妈看来,练字纯属无用,这个家,他们这几个她的“债账”就这样了,还不如把他们几个练成劳力,早点挣工分。
     自从他练字以来,他真知道了人们所说的“苦”的滋味了,虽说一切显然才刚开头。是的,他只感到苦,整个生活不但只是一种苦,而且还是绝对的,无边无际的苦。不过,这也是他需要的。他多么不能忍受这种苦就多么需要这种苦,而他是绝对不能忍受这种苦的,所以他也就需要绝对的苦。他为此为不但不在练字上使人们所说的“个性”,找人们所说的“乐子”,在其它任何方面也是如此。
     若果说如同上厕所之类可以使他有个放风的机会,那么,没的爹的那种悲哀的神情,他也会因为他对吃苦本身有无限的、绝对的需要而连这样的机会也不会给自己。他爹都为他那么长时间不上厕所,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长期如此而不安起来,亲自来问他上不上厕所,给他讲他不会不需要上厕所的大道理。
     不过,他爹似乎知道,至少意识到了,他并非刚好在朝人们,还有他所说、所教导的那个方向上努力。看得出来他爹有这种不安。他似乎不是在变成爹和人们认为他应该也必须成为的那样一个人,而是在变成一块石头,虽说说起来,这世界所要人是的就是人成为石头一类的东西,对这一点他是从来都不怀疑的。他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不可忍受的,他也要他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不可忍受的。对他来说,世界除了石头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可能,这是最大的苦,一切苦的根源,是他所唯一不能忍受的,而他所能接受的,所要达成的,所要做到的就是这世界一切于他都不过是石头,他只能是这石头的石头。这听起来似乎是矛盾的,可是,我们没法不说事情对于他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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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48:34 | 只看该作者

十二


     刚才他就是从他的练字房中出来的。晚上为了节约对他们家来说比金子还贵的洋油,他不练字,同他们一起干夜活。爹本来是要他每晚练字到深夜的,做到所谓“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似乎不做到如此就有罪似的,也这样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每晚一沟人都睡了,妈和两个兄弟也睡了,就他还在练字,爹守在一旁,时常以一种既卑顺又梦幻似的,仿佛他已然在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已然成了人们所说的那种秘书,只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相信的眼神长久地、呆呆地看着他。这时候他的感觉是他爹在用目光“抚摸”他。他爹不知道这种“抚摸”对他是什么样的折磨。
     但是,妈脸色极难看,怨骂不绝,都是冲他而来的。虽然妈总在骂,在咒,也似乎总是针对他的,但还从未如此之多,也从未如此明白,不能说“似乎”不“似乎”的,通常是点名骂他的练字,特别是指名道姓骂他练字白费洋油。他本打算无限期地忍受下去,以证明自己真的是“石头”或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天一落黑就走出练字房,同他们一起干夜活。
     确实,夜间练字,瞧着桌上的灯盏,耳边响着妈的他所谓的“怨骂”,于他就是瞧着家的财产尽悉被他烧光,他是无法坚持到底的。实际上就是爹也显然对他夜间练字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一致,而且这不只是因为洋油对他们家来说是那么贵,他们家一个月只用一斤洋油,为了打一斤洋油他们得提前一个月准备那三角五分钱,还因为爹对他练字是否是他们家的一线希望在内心深处不说和他一样,也和妈,和那些那么起劲地证明练字是他的出路也是他们家的出路的人们一样,至少是差不多一样,这是瞒不过他的,爹还正因为内心深处是另一种所以嘴上才那么说得好像夜间练字是再必要、重要不过。
     爹对他这么做什么也没说。以后每晚上他都这么做,不管白天多认真、多听话地练字,晚上绝不练,绝不因练字用家里一滴洋油,对此爹也什么话都没有。于是,晚上不练字已然成默契,成惯例。妈也不再那么露骨地骂他和他的练字了,家里清静了许多。不过,很显然的,爹平时打他更多了一些,也更狠了一些,还没茬找茬打了他好几回。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做出那个夜间不练字的决定时就知道一定会有这种后果。
     今夜,他出来本意就是为和他们一起刮那堆青麻的。白天,爹教书,一回家就弄起那点菜园子,不把菜园子种好一家人都要成饿死鬼的,妈出工挣工分,也一回家就干这干那,哥哥也是除了上学就跟在爹妈屁股后面干这干那,他则除了上学和干一些离了他不行的家里活就在练字,晚上一家人则干夜活,天天如此,只有弟弟有时不见人影,但多半也在家里,跟在妈后边,一副有罪的、深度不乐的样子,很显然对妈跟前跟后他并不觉得快乐,他也不是从中找快乐,不是在向妈撒娇和讨爱,而是在请求妈原谅,原谅他的弥天大罪,虽然他也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他的罪到底是什么。他觉得,对弟弟来说,对妈跟前跟后只是一种酷刑,但弟弟又必须如此,只有如此。
     在过去,每到晚上,特别是天一落黑的时刻,白天完全过去,夜晚完全到来的时刻,是他一天中最难受的时刻。要说他这时候的感受,不管我们能不能想象他这种感受,也只能说这时候对于他就是一沟家家户户都入了棺材进了坟墓。他不敢进屋去,觉得一进屋就是进了坟墓,就跟死人在坟墓里一样,完全一样,什么差别也没有,虽然爹妈兄弟在那儿,爹妈兄弟是活的,是他的而非别人的爹妈兄弟。
     所以,每天晚上不得不进屋去的这个时刻是他最难受的时刻。虽然他又不得不进屋去,在屋外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像是他在思谋将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的“反革命计划”似的遭到爹的吼叫,妈的怨骂,而他自己呢?更会感到那双无形的,揭发出他不是就像而是真的在思谋“反革命计划”的恶神的巨眼的逼视。如此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天天都有这个时刻,他已经不得不面对,他已经因为如此而绝对不能不有所作为了,就算从明天甚至今天起,他就可以没有这个时刻了,他也不能不有所作为,而且是绝对的作为。
     实际上,这时若谁享有特权到家家户户一看,看到的确实都会是大同小异的,没有多少趣味的情景。不要说,他还偷偷做过这事,远没有把一沟的人家都看个遍,也看到了足够多的,足以说明问题,虽然他是偷偷的,没有让人发现,还在爹觉察到后挨了狠打。而他看到的家家户户不但都是一样,雷同,毫无趣味,而且这种无趣味、雷同给他的震撼是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如果说他自己感到这种震撼就已经把他给毁了,这毁了不比我们所认为的任何毁了更不像是毁了,那说明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家人围在灯下干夜活,大人孩子没有一个脸上有表情,连几岁的孩子的脸也是土和石的“脸”,还不能说是他们外表是土和石,里面还有点什么,而是他们每个人从里到外都仅仅是土和石,整个家就是一整块土和石,所有东西,包括人,还特别是人都仅仅是、完全是、在任何意义上也是这块土和石,这块什么形状也没有的处处时时完全相同、绝对相同的土和石毫无差别的一部分。
     若果说还有点别的什么,那就是大人对孩子恶声恶气地数落、喝斥、叫骂,或者打,还往往不是一个人在打,而是父母一齐在打,打同一个孩子,别的孩子要么在没声地干活,要么跪在那儿等轮到他们,就跟他们家大同小异。似乎是,对大人们来说,孩子们的白天就是犯罪的一天,晚上则是清算的时刻,如果家里有个孩子终于熬出了头成人了,成了“全劳力”了,成了大人们那个群体的一员了,那也不过是家里还没成“全劳力”,还不是大人群体一员的小字辈们、“半劳力”们又多了一个父母似的人物而已。不过,对他来说,所有这些也仅仅使整个家更是一块土和石罢了。当然是使整个家更是一块土和石,什么都是土和石而已。
     当初,他冒着被他爹狠打,特别是他爹会因此更把他看成“特殊的”的危险到一些人家外去看看,就为发现一点不同的东西,哪怕一点也好。他说不出这点不同的东西是什么,但他不但没有发现,而且相信、知道他发现不了。
     每天这个时刻他之所以有这种特别的难受,无疑可以说是因为他白天一整天都过来了,听话,懂事,是大人们方便顺手的用具,至少似乎是这样,而这个时候,他就会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望。
     对他来说,白天一整天世界就和每晚上家家户户屋里那个世界一样,是一整块土和石,人人,事事,物物,不管大人们以为是多么神圣或有趣的,无一不是,不仅仅是这块无限大和无限凝固,处处时时无限相同、毫无差别,也不可能、绝无可能有差别的土和石的一部分,人们活动再多,人们说的话,做的事再多,再覆繁,再千差万别,都不但仅仅是证明、体现这一点,而且他们如果什么也不做,当真土和石那样动也不动、动也不可能动地存在着他们还更不像是土和石而已。
     他认可这一点,接受这一点,以他自己的方式,所作也仅是让自己只是这一整块土和石的无差别的一部分,甚至为是这样一部分而是这样一部分,不管他令不令大人们满意,也不管大人们实际上总是不满意,特别对他他心里称它们为“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的作为不满意。
     可是,每天一到这个时刻,天落黑的时刻,他就会觉得一整天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东西突然没有了,解除了,他不再是一块石头了,不再是一整块土和石中无差别的一小部分了,而是一个人,是他自己,心里就顿生这种无法遏制的渴望,似乎是,不,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人是他自己就是这种渴望,这种渴望本身。
     这种渴望是大无边际的,可怕的,充满整个世界、整个黑夜,它空空如也,既没有实现的可能又不知道它所要的是什么,却是他断然无法承受的,哪怕一秒钟也不能,他只有立刻满足它。
     不过,这一渴望尽管如此可怕、古怪,却又总是落实到最简单、寻常、具体的事上,他觉得是一个气球吹得比整个黑夜、整个世界还大,不晓得它要干什么、所求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膨胀,它膨胀他也跟着膨胀,这是他没办法的事,他不能也没有必要把这事弄明白,只有接受它,完全接受它,但是,直到他马上就也要爆炸——他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爆炸了——气球却突然“砰”地炸了或瘪了,落下来了,他所渴望的是什么也就一是一、二是二地摆在那儿了,原来不过是有一顿夜饭,在月下野,跳,笑,唱歌,闹,甚至于就只是到月光里去抬头轻松地、无牵无挂地看看月亮。事情就这么简单。一切清楚了,一切就这么简单。
     可是,他才更真实地看到,要满足这些如此简单、寻常的渴望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所渴望的这些简单、寻常的东西棱角分明地、逼人地在那儿,可他看得见抓不着,它们只是刺伤他而已。不是他的渴望只是作为一种渴望出现并叫他跟着它那样膨胀的时刻,而是他所渴望的一下显出其具体的内容,这些内容又是如此一般、寻常,可他却绝无可能实现它们的时刻才是他最不好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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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49:13 | 只看该作者
    他没有办法,发明了一个法子,就是乱“抓”。不是用手、用身体去乱抓,而是用眼睛、用心在黑夜中,在整个黑夜、整个世界中乱“抓”,他虽然站在那儿动也没动,却实际上像疯了似的,仿佛他整个人都成了千百双,不,千万双无形的手,在整个广大无边的黑夜和世界中饥不择食地“抓”,他的感受、意念变得一点底线也没有了,完全乱了套,什么奇怪、恐怖的都生得出来,到了他都产生了幻觉,看得见这些奇怪、恐怖的异象的地步,可是,他突然看到他要“抓”到的东西他这样不但是抓不到的,而且只叫他更渴望它们了。他没有办法不如此,可这也只是一个恶性循环。
     每天晚上这个时刻他并不向天祈祷什么来熄灭他这一渴望之火,只求它得到满足,因为它是不可熄灭的也不能熄灭的。它有太正当的,无须指明、无须证明的理由。没有它他就不是一个人了。这是连想都不必去想的。可是它得不到满足。
     这样,他便不得不发现和面对一个后果,那就是他每天这个时刻的渴望在强度上是以前每天所有这个时刻的渴望的强度的累加,另外还增添了一份。要减轻它是不可能的,也不应该。但这只在使他更难受。他不能去减轻它,减轻不了它,又受不了它,越来越受不了它,就这样。他再无法想,再也不去想那些简单、寻常、具体的东西了。这是因为,至少是他自以为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他这种渴望真正渴望的,以前他弄错了。
     他只是在渴望着,只是有渴望之火焚烧他,这渴望无限大,这渴望之火无边无际,无限猛烈,并且每天晚上这个时刻它还会增加一份,似乎无限大还可以比它本身更大,但没有所渴望的内容和对象,根本没有,哪儿也没有,并不是受条件限制而不可能,而是根本就没有,哪儿也没有,更没有人,包括他自己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渴望变成焦渴,焦渴的焦渴,却既没有、不会有它所渴望的又不知道它所渴望的是什么,更不是可以用什么替代的。
     在先前,他那时还小,这时有的渴望不那么强烈,就可以说是因为一有他就无知地去满足,不能完全满足也多少做点什么,不能直接满足也用什么替代,尽管他不得不面对大人们并不允许这些东西。后来,如果说大人们也并非是完全不许可这些东西,或者说他们只是在观念上完全不许可,在实践上既没有也无法做到完全不许可,那么,他自己也对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兴趣了,甚至为它们感到羞耻,他人为地、主动地坚决弃绝了这些在大人们没法管那么多那么全的夹缝中寻求残缺的或替代的满足方式。
     有一天,他仿佛终于发现了最后的秘密似的想到他原来不是渴望和需要别的什么而是“呼吸”。是的,只是“呼吸”,只不过是“呼吸”。世界是一整块土或岩石,他认可这一点,他也让自己大多数时候,特别是每天一整个白天是也只是一块土或岩石,没有“呼吸”也不去“呼吸”,不需要“呼吸”,无法“呼吸”,但他到底是一个人,不能总是如此。于是,到天一落黑的这个于他特殊的、是个难翻的坎的时刻,他便大口大口地出气和吸气。
     他把自己的肺都呼吸痛了,仍不终止,为了有“呼吸”,最后肺如火在烧,稍微呼吸一下也会痛得如刀割。他不得不停止下来。但他也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这种呼吸。他也明白了自己白天一整天只不过是在忍耐、等待。对于他所理解的“大人们”,他同意他们,还让自己比他们走得更远,让自己和他们相比才真的只是土和石,可他这只是在讨价还价,向大人、世界讨价还价,“要求”至少在每天天黑后,大人、世界有所不同,也真给他一点什么,而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看起来不是,实际上更是在让人是土和石而已的东西。
     没有夜饭,没有可以出去玩耍,也要有这时一家人可以相对轻松下来,歇息下来,在一起有说有笑,有亲有爱,干夜活也不像白天那样,而是更像一家人围着做一个快乐的游戏。
     一句话,即使白天不能,晚上大家也应该是快乐的,或者说有权利快乐,有权利像是人,而不是白天那样只是一堆堆会行走的石头,如果不这么行走,完全不行走,行走不了,倒还更像是人。这就是他要的“呼吸”,即使还远不只是如此。可他后来发现自己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要“呼吸”,但“呼吸”已不是这些东西了,而且还好像向来也不是。
     这不是因每天晚上都是如果不遭到爹妈如例行公事似的“来来来,给我到原地方跪到起!”就是最好的了,而是因为向一堆堆土和石讨价还价本身就是愚蠢可耻的。甚至于连这也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也不因为,什么原因也没有。他明白了,至少自以为明白了,他本身就是这种渴望,这种无边无际却又哪儿也没有和不会有它所渴望的,他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也知道不了它所渴望的是什么的渴望。
     他要让自己更是纯粹的土和石,更没有“呼吸”,决不要那些似是而非,好像表明了人既是土和石又有别于土和石,到底还是和土和石有所不同的,甚至是生命和人的东西,但这只是为了他每天天落黑的这个时刻的这种渴望、焦渴,这种没有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它所渴望、焦渴的是什么,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有、绝不会有满足,哪怕多少满足它的东西的存在的渴望、焦渴变得更强烈更纯粹,他却更如土和石一般不会、不可能去为满足它做点什么。
     我们可以说,他越来越病态地爱这种渴望,以致他认为这世界、这宇宙都没有也不可能有能多少满足它的东西,特别是,没有也不可能有谁说得出它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似乎他什么也不需要了,只需要有这渴望本身,并且是这渴望要一天比一天更大更强更可怕更折磨人更是烈火在烧他棍棒在打他刀子在割他,他却如土和石一般动也不动动不能动。对他来说,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抑制它。他抑制不了它,他拿它没办法,他也不能抑制它,它就是他,它越强烈,他也就越是他,是他自己。但他最后当然要怕它了。它有多大多强,他就多怕它。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对它的病态的爱已到了这程度,他越怕它,看到它将带来可怕的后果,他就越离不开它,越需要加强它。一切都是个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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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51:39 | 只看该作者
十三


     也许没有约摸一年半的时间之前的一件事,便一切都是他的一个心理游戏而已,不会发生什么。
     约摸一年半之前,大队开了一次群众大会。群众大会是经常开的,正如人们所说,“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会上传达的精神、下达的指示也通常是那么些东西。这次也不例外,它从哪方面说也是一个普通寻常的会,受到了他的注意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不只是懂事了,他还开始听得懂相当多的人的语言,也开始能进行较深入的反思了。
     这次大会,大队支书张书记在会上讲了其他一些话之后讲道:
     “从现在起,也就是从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这一天起,每天天一落黑家家户户的人都得在自家屋里头,不许出门半步。一收工就回家,一回家就进自己的屋,一落黑外边就不能有人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屋里头,门关着,一家人都在干夜活,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儿。不能有串门的,你在我家我在你家的,两个三个地摆龙门阵的、扎堆堆的、东扯西拉的。挨到的人家要借啥还啥白天就把它作好了,不管多需要、多要紧,这时候也不能作了,一落黑就不能作了。是不是,啊。
     “就是自己家里人互相之间也要尽量少说话,最好不说话,要说也只说该说的,说该说的也要尽量简短,只说要点,主要心思,原则上是全部心思都用在干夜活上,干完了夜活就睡觉,睡觉就把全部心思用在睡觉上,不要到了床上两口子还要说几句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
     “这些话白天不能说,晚上就更不能说了。有啥好说的?有啥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好说的、该说的?嗯?夫妻只是革命同志,劳动伴侣,心里只想一件事,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好好地给集体劳动,没有那些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的,睡觉也只是为了第二天能更好地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好夫妻、真夫妻就是只知道好好给集体劳动,吃饭、睡觉只为了更好地给集体劳动的夫妻;是好夫妻、真夫妻就是夫妻间没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的夫妻;我们的一切都是组织的、集体的,我们不能有对组织、集体、领导隐瞒的,既然不能有隐瞒的,那又怎么可能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呢?你有悄悄话、心腹话、私房话可说,就说明你还与组织、集体、领导不是保持一致的,与组织、集体、领导是两条心,这不能不说问题严重,甚至很严重。是不是,啊。
     “当然,不用我说,我们也是为了防止隐藏在你们中间,暂时还披着人民群众的外衣,居心叵测的那一小撮人拉帮结伙,开小会,搞小集团,搞阴谋诡计,搞破坏、搞变天、搞颠覆。
     “你们也都晓得这些人白天还没哪个敢乱来,白天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但到了晚上,他们以为有黑夜的保护,干部操劳了一天也累了,也要休息了,他们的活动时间到来了。这些人自然是打错了算盘,我们也当然会叫他们打错算盘。他们过去的这些活动全都破了产,他们现在、将来的这些活动照样会破产。
     “但是,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死心,永远也蠢蠢欲动,伺机出动,而且是越来越猖狂。所以,我们时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要在战略上轻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不过,我这里要说的是,我们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一小撮暗藏的阴谋分子。阴谋分子脸上也没有刻字,你们一眼认得出他?你们自然大多数都是好群众、好社员,但不能说好群众好社员就一定有高的政治觉悟。你们有好多人恐怕就是脸上刻字的阴谋分子也未必认得出来,不知不觉中了阴谋分子很多毒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过日子。不管你们信不信,坐在这会场中的人有好多已经是中阴谋分子的毒很深的人了,说他们都到了危险的边缘也不为过。
     “你不要去看别人,想一下你自己,说不定我说的中毒深的人里面就有你。阴谋分子就有那点本事,说的话做的事能叫你们中间那些政治觉悟不高的听起来看起来就像再合情合理不过,不然他们也不叫做阴谋分子了。是不是,啊。
     “再说了,你们很多人也正因为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有些人一到天黑心就闲了,口就空了,警惕性也放松了,挨着的人你家串我家,我家串你家,同院子的借口歇息呀,乘凉呀,在外头三个五个谈天说地,扯南道北。天和地不是你们该说的,东西南北也不是你们该扯的,你们只有一件事就是服从领导,服从上级,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给集体干活,搞生产,叫你们站着你们就站着,叫你们跪着你们就跪着。领导、上级叫你们站有站的道理,叫你们跪有跪的道理,都是为了社会主义,为了革命,为了集体,为了群众,为了大多数。是不是,啊……”
     “眼下过去的人会称为大热天的季节要来了,我要专门说一下这个季节来了,有些人喜欢晚上乘凉的事。
     “称这个季节是大热天那个季节是大冷天那是老皇历,社会主义没有冷天热天,冷天热天都是一样的天,干革命的天。乘凉再怎么说你总不能说它是干革命吧?不是干革命的事,我们就不能做,就不应该做,因为只有干革命的事才能做,才应该做。乘凉不是干革命的事,就不能做,不应该做,没有必要做。我们是新社会,是社会主义社会,要和老皇历、旧传统划清界限,彻底决裂。称这个季节是大热天那个季节是大冷天是老皇历、旧传统,乘凉当然也就是旧风俗、旧习惯了,我们更应该和它划清界限,彻底决裂。
     “我把话说具体一点,从今天晚上起,不要以乘凉为借口给我待在屋外头,就是关在屋头会把人闷死、热死也要给我待在屋头干你的夜活,干完夜活就睡觉,人一进屋就把门关牢,连一条缝也不能给我留,但是不能闩上门扛上门,要把门留着,整晚留着。
     “晚上睡觉为啥要把门闩着扛着?我们是社会主义大家庭,每个人都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一个大家庭的人睡觉还用得着把门闩着扛着吗?难道你有背着这个大家庭的事吗?那又要啥子人才有背着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事呢?所以,我们睡觉既要把门关着,关得连一点缝缝也没有又不能闩着扛着。是不是,啊。
     “最后我还要说一下小娃儿的事情,虽然我前边已经说了,无论大人小娃儿都一视同仁。在过去,大多数人还是晓得一落黑就在屋里头闭门不出,好好干夜活,但好多人家的小娃儿在外头,大人虽在喊在叫,也不是都能及时喊回去叫回去。从现在起,从今天晚上起,这种情况也不允许再有了。小娃儿也要像大人一样,一落黑就在屋里头,在爹妈身边干夜活,干完了夜活就上床睡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的娃儿也得给我管得像大人一样,不是大人也该让他们像大人,长大了才好接你们的班,为集体,为国家,为社会主义做他们应该做的贡献,做社会主义的新人。
     “我们的小娃儿也是新社会的娃儿,社会主义的娃儿,不是其它什么社会的娃儿,更不是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娃儿。所以,对小娃儿,原则上是不管多么小的娃儿,我们也不但要把他们管住,管得像新社会的娃儿,社会主义的娃儿。是不是,啊。
     “几年前,我说的还不是好几年前,恐怕就是那么一两年前,我们是白天人人都在整齐划一地干活,不说人人都有多么高的革命热情,起码也是没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连走路都怕踩错了半步,太阳还没落坡,也就是傍晚才一收工,一沟就清封哑静了,连奶娃儿哭声也听不到几声,外头除了我们几个当干部的没有一个人影,大路上干干净净的,连我们的干部都有人说天还没黑就已经像到了夜半一样。
     “一到各家各户户去一看,人都在自己屋里头,都在忙活路,忙完了集体分派的就忙自家的家务杂活,一家人除了干活就像你认不得我我认不得你。但这一两年有些回潮了。这是为什么?这是为啥子?就是你们中间许多人还没有训练好,还需要提高,需要进步,做到不但自己身上没邪气、鬼气、歪气,还能同邪气、鬼气、歪气作斗争,压倒一切邪气、鬼气、歪气。不是正气压倒邪气就是邪气压倒正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是不是,啊。
     “所以,我们大队几个干部,在各生产队干部的协助下,从今天起,每晚上都要巡查,也许今晚上是抽查几家明晚上是每家每户都要查,也许今晚上对几家人是一般地查明晚上对同样的几家人又是重点地查,也许今晚上只是到你家来看看听听,不会让你知道我们在对你干什么,明晚上就是直接到你的床前。天一落黑就是我们开始巡查的时间,一整夜也都是我们巡查的时间。
     “这就也是我要求你们一落黑就要把门关上,关严关牢,但不能闩上门扛上门的另一个原因。我说的是一整夜。这样我们才可以在一整夜时间里随时进入不管哪家哪户,看他们在干什么,活是怎样干的,睡是怎样睡的,大人在咋睡,娃儿在咋睡。对那些在好好干活睡觉的我们当然不会怎样,你是睡着了的我们也不会打扰你。
     “但对那些我们认为有问题的,不管是什么问题,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是这种性质的问题还是那种性质的问题,是问题的问题还是不是问题的问题,只要我们认为有问题,是问题,我们都不会、不打算姑息迁就。这个办法以前我们也用过,还用过好几次,事实证明它是个好办法,但我们还用得不够,所以我们决定继续用这个办法,这一次还是用这个办法。好办法总是经得起一用再用,真理总是经得起实践的一再检验。真金是不怕火炼的。这虽叫我们这些当干部的白天工作一整天,晚上也不能休息,但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所在。当干部的总会比群众辛苦一些。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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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6:54:17 | 只看该作者

十四


     大人们是经常开会的,会显然是他们最神圣、最主要的东西。大人们开会孩子们一般都聚在会场附近玩耍,孩子们的笑闹一遍和大人们会场那种气氛适成对照,叫大人们常常要来喝令孩子们安静,或赶他们走开。有些会也要求上了七八岁的孩子参加,至少听一听,说是这对孩子们有好处。
     对这些会过去不能说他全无印象,相反,他有一种奇特的印象。不过,这种印象虽无疑令他十分震惊和痛苦,却还没有到他对这些会本身的内容深深关注的程度。实际上他再关注这些会到底讲的是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也做不到,只能满足于那种古怪而可怕的感觉,因为他还太小。
     而这一次会上张书记的这一席话却字字句句都记下来了,至少是他还从未如此记住大会上所讲的东西本身的那些字字句句,从未这样那些词句本身如刀刻一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连开会的时间都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了,虽然他记的不是这天是几月几日,但就这个“时间”在他脑里刻得如此之深、之不可磨灭来说,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是完全多余的。他感觉到他已不同于以往了,他长大些了。
     他当然也不是突然长大的。他对大人们的开会直至整个生活震惊,由来已久。
     因为这个震惊,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底线,就是人们,当然包括大人们在一天是土和石而不是人不是自己的“辛苦”之后,在黄昏到来夜晚来到之后,表现出他们是人和是自己,即使表现出一点点,表现出一种可能性。
     他凭直觉知道,人在这时候最容易表现出自己是人、是自己、是生命,假如连这时候都表现不出这些东西,那人便果真不是人而是土、石那样的东西了,此外什么也不是了。但是,虽然他说不出他要看到的所谓人和生命的表现是什么,他的观察是令他大失所望的。他这种失望是我们无法为他表现出来的,因为它是无限的、绝对的,至少是太大太大了。
     他在怎样深入地、留心地观察整个世界和人们啊!
     他不能怀疑他的震惊是人人都该有的,而只要有这种震惊,人不管在多么长的时间内都像土石那样活着,也迟早会表现出他是人,是生命,是他自己来。但他看不到人们有这种震惊。于是,他更意识到他这震惊的重要性,更觉得他不但不能放弃它,还要日益强化它,也就是他绝不能去阻止它无止境地增长。
     他也知道,至少预感得到这样下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可他不但离不了这种震惊,还日益需要它是无限的。是的,一定要是无限的。要是无限的才证明他是人,是他自己,因为土石和人差距是无限的。但他也知道无限大的震惊就是他现在这种震惊让他活活死了也表明他还没有震惊,他的震惊为零。所以,这种震惊的后果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去考虑它,用他的逻辑说,他还没有思考这些的能力,因为他不是土石而已吗?
     所以,这次大会恰恰就是关于人们黄昏后、天黑后该怎样的专题会,他便一开始就特别留心,不仅用整个生命在留心,还用整个大脑在留心。他过去同样留心着这些事,只是他仅仅用他的生命、他的心,而没有用上他的大脑,他只在感受,没有思考。这个区别是有历史意义的。
     对他来说,人们向来就和会上所要求于他们的那种情形差不多,可这次会上还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人们已经是土和石一类的东西了,会上这些要求还更在要人们是土和石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这样的事在这世界上会成为如此合理的、冠冕堂皇的?为什么人们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好像这一切果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一切呢?他觉得自己这一次才真正震惊了。
     从此,这一震惊就如,不,就是一双神的巨眼时时刻刻震惊地瞪着他。真的,除了把这双瞪着他的巨眼说成是神的巨眼外,我们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形容它。但另一方面,他正因为这一次用上了脑,所以他又是高度平静的。也许,越是大的震惊,就越会让人格外平静。
     就这样,作为一个“娃儿”,他虽好像一点也没有叫爹妈为难,在天落黑进不进屋上给家里添麻烦,可他却在远超过以前地留心观察,观察家里的人,观察同院子的人,观察一沟的人。许久以来他就把自己定位在观察的位置上,现在他完全摆正了自己这一位置,尽管这个位置只是暂时的,是一个分水岭,下一步就不迈向这边也要迈向那边了。
     为此,他更让自己不过是土、石,更无限接近土和石头的状态,一方面既像纯粹的、彻底的土、石,听从或拒绝吩咐,另一方面又让自己以最完全和饱满的人的意识和感觉来体验这给他带来的酷刑。他虐待自己,无止境地限制自己,不是叫自己麻木,而是叫自己意识和感觉更尖锐、更发达,用他的语言说就是叫自己有感觉。他不能容忍自己有一刻的松懈。
     他观察到,如果说在从前人们傍黑时分前后多多少少有一点似是而非的,有它们反而不如没有它们的人的,至少是生命的表现,那么,在这次以后,便如一刀切下连这点东西也没有了,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无影无踪了,销声匿迹、无影无踪得纵然承认干部们的那些要求、指令完全正确,从哪方面说也是绝对正确的,也得承认这样迅速、整齐、干净的消声匿迹、无影无踪是不正常的,让人震惊的。
     一到傍晚收工后,外边大路上只有大队几位干部胜似闲庭信步的身影,有说有笑,手里捏着手电筒,民兵连长张连长还背着那根似乎从未离过身的枪。即使路上还有个把人,也是神色慌张步子匆匆地往家里赶,那样子仿佛是做贼怕被擒住似的。一小会后,若说还有谁在外边,在屋外边,除了那几个大队干部外,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还留在外边是为了完成他的观察任务。而这时太阳还没落下,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干部们说的是天落黑了屋外不许有人,并没有说从这时起屋外就不能有人了。可不仅除了几位大队干部外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还看到家户户的门都真是那样关着的,外边可真是比夜半时分还干净,整条沟都比这条沟向来就没有住过人,连那几位大队干部也没有过还干净和清静,虽然几个大队干部有说有笑。
     大队干部说笑声并不高,既体现了他们享有特权,一沟群众都在他们手里的优越感,又体现了他们肩负重任和使命,一沟社员都在他们肩上的庄重,是做得恰到好处的,却似乎在整条沟的所有角落里回响,好像连黄昏时到处的鸟叫声也不是声音,只有干部们的说笑声才是声音,可又没有比这种声音更怪的了,他觉得它是这世界从来也没有过人,当然也没有过这几位干部才可能有的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任何一种生命、任何一种自然存在物所可能发出的,相反,只要有它,任何生命、任何自然存在物发出的声音都是完全的寂静了。
     附带说一句,这几个干部里没有大队支书张书记。当然不会有大队支书。大队支书是一沟之长,他们也都不过是大队支书的手下,大队支书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呢?大队支书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大队支书是独来独往的。大队支书不会轻易现身却满沟那儿也是他的身影。沟里到底有什么?沟里到底什么最真实?大队支书那无形的身影。他已经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了对一沟人,包括这些大队支书手下的干部来说,没有什么比大队支书的无形的身影更真实的了,相比之下他们有形的,实实在在的身体反倒一点真实性也没有了。沟里人无条件地接受了这个无形的身影的无处不在,以及比无论什么,包括他们自己更真实,这是令他同样震惊的一件事。震惊到了什么程度呢?到了他知道因为它他已经别无选择的地步。
     有几次他还特地让自己走远了点,不只是为更准确、全面观察一沟的情况,也是为了让自己去“接近”干部那些要求和规定。不是为了违背它,而是为了“接近”它。干部们规定天落黑后不能在屋外,他这时还留在屋外,而且还走远了点,尽管孤零零一个人,却并没有违背这些规定。他把自己这么做命名为“接近”干部们的那些规定。
     他为什么要去“接近”它们呢?就是为表明它们是存在的,他知道它们是存在的,他虽没有违背它们,但不等于他不知道它们的存在。难道它们不存在吗?难道有谁不知道它们是存在的?对他来说,沟里人就是虽然不可能更忠实地遵守着这些规定,却并不知道这些规定的存在,没有意识到这些规定是有的。他看到,他们是鸡。主人给鸡一个新的约束,鸡适应了它却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他这么去“接近”干部们的规定也是为了让人们,哪怕只是他们的一个人通过他之举“意识”到、“注意”有规则和是什么样的规则约束着他们,他们在遵守着它们,且不管它们的对错是非。
     他还想让大队那几个干部也看到,有人遵守着他们的规定,他知道这些规定,并不是一边遵守着这规定,一边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就像鸡关在笼子里却不知道在笼子里。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几次在他们的院子外的那片竹林外的小路做出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一直到天黑,几个干部有一阵子离他仅十几步之遥,频频地看他。他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也显然是沟里唯一的在这时让干部们看得到的人。爹也注意到了他,包括注意到了他的心机。这些都不是闹着玩的。可他不能不这样,而且这当然还谈不上他就在做什么了。他既然要做什么,就得有最大的耐心。起码也要首先证明自己的耐心,自己能像石头那样沉得住,动不了。是的,要真做点什么就首先得让自己是一块石头,真正的石头。这是他的理解。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他耐心地等待的,他心里渴望和需要的就是人们对这些干部们的规定是知道的,意识到了的,有感觉的。但他没有听到有人谈论它们,评价它们,哪怕是偷偷摸摸的、两个人私下的、打哑迷似的、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也没有,绝没有。他越来越渴望有人和他交换对它们的看法,不管以什么方式。他渴望寻找到一双眼睛,不论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都行,这双眼睛在与他一对视之间无声地交流了对它们的看法,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也渴望至少有人独自在那儿眼神里流露出一点什么。但他得到的是失望,只有失望。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几个月他全身心所系的事。几个月内连最微小的火花也没有,这应该是能说明问题的了。他们应该是百分之几百地履行那些规定了,但即使在他们的眼睛中他也没有发现他们“看”到了、“意识”到了这些规定,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到底有没有,存不存在。这些规定之于他们和鸡圈之于鸡、犁之于牛是完全没有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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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9-6 17:02:51 | 只看该作者
十五

     那个会后没两天的有一天晚上,一家人都睡下许久了,只是他还没睡着。他虽年纪不大,却不是上床就能睡着的,一般要过了好久才会睡着,尽管身体动也不动,睡着了也是这样,而且好多年天天晚上如此。
     他听到有人大踏步地、当仁不让地走近他家,也透过墙缝看到了雪亮如闪电的手电筒光在乱射。跟着,爹妈和兄弟他们睡的那间屋就被当仁不让,如同打开自家的门、自家的圈,也有些像执法者进屋抓罪犯地推开了,雪亮的手电筒光使那间屋里如着了火似的。
     他虽睡在隔壁,但隔墙薄且尽是大大小小的缝、孔、洞,透过墙缝他还看见了进了屋的人的身影。至少有两个人,他们进了屋先在屋里大走了一圈,手电筒光乱射,脚步声震响,好像满屋都是他们一家人搞的“阴谋诡计”,而他们的手电筒一照这些“阴谋诡计”就都会现出原形。这样走了一圈后他们就特地来到爹妈床前,特地在爹妈床前停了一下,手电筒光短距离地,和查他们自家圈里的牲口完全没有两样地集中在爹妈床上,爹妈身上,并且特地在爹妈脸上作了停留,好像他们一家人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到了晚上,到了这时候都会在爹妈脸上,特别是爹妈的脸上昭然若揭、欲盖弥彰现出全部原形,就像是好多蛇,好多好多蛇在爹妈脸上爬,爹妈正和它们一起乐着呢,他们的手电筒雪亮的光一照就什么都照出来了。
     他们看见了爹妈脸上身上有这么多的蛇吗?由于隔着墙,他并不能多么真切地看见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停留着、晃着,但他知道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停留着、晃着,似乎他们虽已经找到了、发现了许多大的蛇,但还有许多小的蛇,就是他们的手电筒光也得仔细查找才能找到,既是比较难于查找到又是非查找到不可,既是非查找到不可又是一定能查找到,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这种查找。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时候,他听见爹闷声地,压抑地,并非完全没有包含不满、拒绝和抗议地“哼”了一声。这更向他表明他们的手电筒光在爹妈脸上晃。爹“哼”了这么一下后,手电筒光没射爹妈了,又在四处乱射了。
     有那么一下,透过一条墙缝手电筒光直直射过来,直直射进了他的眼睛,是那样晶亮刺目。脚步声震响着出去了,门也被带上了。他听到他们在说话,一个说:“在好些家里面,我们发现两口子是分床睡的,一个大人脚下睡一两个娃儿。要这样睡才是更正确的,既管住了娃儿又约束了自己。说起来该把这在会上好好讲下子,把它确立下来,形成一种制度。”他听出这是民兵连长张连长的声音。他想到他背着一杆枪。他还听到了另一个人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听得出是有保留的,只是不能表达出来罢了。
     这似乎是没什么的。这应该没什么的。干部们是在尽他们的责任,而他们就算方式方法有些左或右什么的,心意总是好的,是为了真理和人民群众。可他们走了以后他才知道他的震惊有多大,他又碰上一件多么糟糕的事,绝非他能承受。他这才如此强烈、明白、完全地看到那手电筒的光,那脚步声是怎样脏了爹妈他们睡的那屋,脏了他们的家。手电筒光还专门地、有意识有目的地在爹妈身上,特别是脸上停留来的,所留下的该是什么样的脏啊,爹妈是如何承受的,又如何能承受?仅“哼”那么一声就够了吗?
     不是手电筒光本身就是这么脏和有毒的,而是手电筒光这么用,这么往人身上脸上乱射才会使手电筒光这么脏和有毒。他不能不面对,手电筒直直射入他眼里的那一瞬间,虽只是一瞬间却使同样脏而有毒的东西进入他眼里、他生命中了。
     射入他眼的手电筒光是那样强,若是平时他本来会本能地闭上眼或躲开的。但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这样,他睁圆了眼迎接那一射,不但如此,他还感到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再也闭不上了。真的是这样的。他使劲使很大的劲闭眼,但他闭不上,他再也闭不上眼了,就像他的眼睛永远都会这样睁着,连睡觉都会这样睁着。当然,他想得到虽说今夜他可能是闭不上眼了,但明天、后天他的眼睛就恢复正常了,不会闭不上了。可他也看得到,说他再也闭不眼了是同样真实的,他只能接受这个真实。他的眼睛之所以再也闭不上了就因为有那么脏还那么有毒的东西在那手电筒光射入他眼睛里时进入他的眼、他的生命了。
     第二天,他往一沟里看去,惊讶,不,震惊地看到,沟里已有好几户人家被昨晚那脏了他们家、他爹妈和他、他们一家人的东西脏了。他绝对不是泛泛地看到,猜恻性地看到,而是不可能更具象生动地看到,就是对这几家人是哪几家人也至少和他们自己一样清楚。
     只要他肉眼看得到的人家他就能看到它是否受到了这种脏。如果要向人们指出这几家人,他抬手就能指出来,如果他们不承认,他就知道他们在说谎。那些斑斑污迹虽然都是夜间干的,而且无一不是被人们和世界普遍认为是好的和正确的,可是,它们对他却脏就是脏,污迹就是污迹,还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世界上再自明、清楚、不可否认、毋庸置疑的东西比起它们都是模糊的、可疑的、虚构的。
     他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看到,虽然那个会才开了没几天,他们家却不是第一个受到这种玷污的人家,在他们家之前已经有好几家受到这种玷污了,但他现在才看到。
     从这天起他就用他整个身心,我们甚至得说,整个生命关注这事了。他不能不看到被这种脏玷污的人家越来越多。他看得见这种脏是这些人家哪一晚上,哪一晚上的什么时候,半夜,还是天刚黑受的,也看得见这种脏哪家受了几次,有第一次后是否有第二次,看得见这种脏在这些人家那儿的程度和多少,虽然他对他肉眼没看到的人家不能看到这些,只有在他肉眼看得到的前提下,至少也要看到一个房子角,才可能。
     特别是,有些人家受到的这种脏的玷污显然不是如同他们家受到的那样简单。
     只能称这种脏是“脏的脏”。和这种“脏的脏”相比,他们家受到的、一般人受到的那种完全算不了什么了。他们竟把这样的脏加到这些人家头上去!可他还不能不看到,有两三户人家,他们不但把这种“脏的脏”加于他们,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只要他们干了,他就看得出来,他肯定不能具体说出他们所干的是什么,但他绝对能说出,他们对哪家人干了,又在什么时候干的,他们所干的是不是脏的,有毒的,脏和有毒到什么程度,对这家人毒害和玷污到了什么程度,哪怕是一丝头发的差异他也区分得出来,并且只需看见了就区分出来了,了然于心了,往那户人家一看,还不论他看没看他们的人,隔得有多远,仅仅只是看到人家的一个房子角就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区分出来了,了然于心了,根本用不着再做点什么。
     如果说他看到他们家那种脏是傍晚时的样子,那么,有几户人家已经黑得如半夜,而且还在黑下去。用黑夜这个比喻不是任意的,因为他看到的那种玷污在视觉形象上——非肉眼意义上的视觉形象——本身就是黑的,它越深重,就越显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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