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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公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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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16 22:5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芳华逝 于 2016-3-16 23:42 编辑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是在我创办尊严服务公司后三个月。我向聚会组织者透露我在创办这样的一家公司,我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同学中传播开来,权当给自己打个小广告。
    我在聚会上甫一露面就引发一阵窃窃私语。我挑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坐下,那张桌子已经坐了两个人,我听着他们谈话,隐约觉得像是医生和哲学家。
    医生骂着粗话,向哲学家抱怨工作太累太危险,收入太少。“不多开药、不多开检查单、拿回扣,你说就那一点死工资,谁干这行呢?我们这行表面风光,其实又苦、又累,还危险,上次就有一个病人精神病发作,劫持了护士。那护士最后得救了,可也受伤了,你说告谁?精神病人,你告了有什么用?”
    “你这是特殊情况。撇开精神病院不说,患者家属之所以袭击医生,多半就是因为对医生医德的不信任,就是因为医生乱开药和检查项目,一面向医药代表拿回扣,一面向患者索要红包,才会出现医患紧张的问题,这个因果关系要厘清。”哲学家说。
    作为聚会组织者之一的班长过来敬酒,并为我们做了介绍。在我调来这个班级之前他们两人都调走了,所以我们并不认识。
    我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原来这位就是尊严公司老板啊!您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听到这里,周围的人发出会心的一笑。医生把名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这时推了下四方脸上那幅厚厚的眼镜,薄薄的嘴唇带着一丝讥讽,“你怎么会想到干这行当呢?我们做医生的,虽然不敢妄称白衣天使,行事也还在人们的生活经验里。如同妓女一样,做您这尊严买卖的行当也需要相当的勇气啊!”
    哲学家这时也捏着嗓子,煞有介事地道:“话糙理不糙。老板,我很好奇,难道没有人指责你在道德上有什么不妥吗?虽然穷人们也许会从事一份让他们丢掉尊严的工作,但是你为他们提供这样的一份工作,不免有种落井下石之嫌。”
    “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妥,至少为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人活着,首先无非吃饭穿衣。”我尽量轻描淡写,想化解这些咄咄逼人的攻讦。
    “是吗?哲人康德还说,人本身即是目的。”
    “我倒认为,人很多时候就是工具。一个人只有在到达目的之后才能说人是目的,否则他就只好先拿自己当工具用着。比如很多人,他们从事的工作自己并不满意,或者对自己的生活现状并不满意,但是依然要继续工作或者继续过着那样的生活。现在不是有一种现象吗,年轻的时候,人们拿命换钱,老了的时候,并且成功了,再用钱买命。比如很多过劳死的人们,或者从事危险职业的人们,当然也包括那些亡命之徒,他们可以说就是拿命换钱的那种人,但是最终他们能否用钱买命,那就取决于他们有多成功了。”
    争论陷入了白热化,班长这时忙打圆场:“同学们,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救死扶伤和热爱思想的人们要拷问良心,但市场却能证明商人的判断是对的。杨帆现在干得很不错,公司的业务收入是成倍增长的,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他会是我市一流企业家里的一匹黑马。”
    医生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干了,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名片放进上衣口袋里,向我伸出手来,我隔着桌子同他握手。医生说道:“确实,市场是令人敬畏的。总而言之,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姓王,这是我的名片。”
    我有必要交待一下,我后来开良心公司的想法,得益于那场争论。


    我刚跨进公司的门,就被前台小姐叫住:“杨总,有位先生刚才来找过您。”“有预约吗?”“没有。”见我皱起眉头,我的雇员忙说道:“他留下这些钱。”她从柜子里拿出五捆百元大钞,“他说这五十万只是订金,他还说,您会想起他来。”我拿起那些钞票掂了掂,有些份量,看来会有一笔不小的生意——自从我开了这家公司以来,何尝做过一笔小生意?
    我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别看我生意做得不小,有时也闲得无聊。我的办公室是防弹的,足有八十几平方,相当于一个两居室,除了卧室,还有一个娱乐健身室,我在这里吃住没有问题,而客厅,就是我的办公之所。办公室之所以必须防弹,是因为我从事的行业比较特殊,我的客户也不是普通的客户,他们需要安全感。我经常在这里和我的重要客户会面,他们大部分是从尊严公司带过来的,我基本不做陌生人的生意。公司类似于私人会馆,在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
    我之前开了家从事尊严买卖的公司(事实上公司还在,并且在日益壮大),五年后又开了这家良心公司,我乐于向世人证明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标上价格的,包括生命。现在换心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但我不是开医院的,去医院的人都会要求医生给他安上一颗好的心,而我这里提供的是各种成色的心,有好有坏,比如七成坏的心或四成好的心等等。所谓的好坏与其说是从道德角度上评定的,不如说是从法律角度来划分的更为妥当。一个人光有恶的念头并不会真正产生一颗黑心,而必须在付诸行动后才会形成。有的甚至是屡次为恶,并且手段极为残忍,这种穷凶极恶之辈自然是十分邪恶——十分只是个形容词,一颗黑心究竟有几成黑是必须经过我的经验丰富的医生用专门的仪器鉴定后才能下定结论的。
    我在等昨天那个客户,他说我会想起他来。既然他能找到这里,并且扔下50万做订金,想必他对我的事业不陌生。我开尊严公司是人尽皆知的事,但知道有良心公司的却极为少数。
    我习惯喝一杯咖啡提神。有人敲门。我透过监控看到门外的人是马先生,他是本市监狱的狱长。我的尊严公司将客户分成两类,穷人和富人,他们之间是供需关系,现在良心公司延续了这种关系,不过马狱长例外,他也是器官移植供应者,但他本人并不出售心脏。
    “今天又有一个人要被处死了。”
    我的秘书为马狱长泡了一壶茶。马狱长不是常客也不是稀客,只是最近才在我的公司出现几次,我的秘书因此记得他的爱好。她放下茶壶和几袋茶叶后就离开了。我和客户会面不需要她在场。
    马狱长没有接下我的话,也不像往常那样优闲地喝着茶,翘着二郎腿看一张报纸——他虽然还是拿着一张报纸,但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秘书走开后,他放下报纸,神情凝重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放心吧,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给我个确切的时间。”
    他带来的这位客户据说是个神秘的大人物,因为一直都是马狱长出面,所以至今我无缘得知其庐山面目。当然,对于这样的客户,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今天就可以了,倒是你的大人物准备好了吗?”
    “他下午会到。”马狱长站起来,准备离开,“晚上十二点,我会让人来接你的医生。”
    “好的,我呆会再安排一下,确保一切顺利。”
    “那就拜托了。希望越快越好,当然,要确保不出问题!”
    马狱长刚走,我便接到一位法官的电话。这位法官先生并不像马狱长和我那样熟,他在那边先是寒暄几句,才谨慎地切入正题,问起什么时候将会安排手术。在我告知大致时间后,这位法官客气地说:“杨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您能不能在手术后,安排我见一下那位先生?您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也略尽绵薄之力……”
    我对着电话点头:“当然,您出了很大的力。但是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这个手术并不在我们这里做,具体在哪里做,我并不需要知道,我的医生也不知道,到时将会有人来接他,您知道,这件事一直有人在安排,我只需照做。”
    打发完这通电话,我长舒了口气。在此之前,也有一位姓周的警官来电希望我能安排一下他见一见这位大人物。这位周警官也在此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我听一位法院圈子的朋友说过,最初法院准备将那起杀人案退回补充证据,说是事实不清,证据不明,宣判之前因为接到一个电话,法院宣布休庭,此后的庭审充满了戏剧性的变化,该犯最终因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判处死刑,且立即执行。而周警官正是负责审理此案的。
    这中间,我的医生被带去看守所给嫌犯“体检”,回来后我的医生向我报告体检的结果:该嫌犯的心脏成色为六五成黑。这种成色的心脏极为难得,属于优等成色。要得到这样的一颗心脏并非易事,可遇不可求,因为在我得到它的时候必须是跳动着的。
    我做事向来有分寸,并不接受我的穷人自杀行为式的出售心脏,我通常会为他们再安上一颗猪崽的心脏(当然收取他们出售心脏所得的三分之二作为报酬),我敢毫不夸口地说那是一颗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虽好,但处世极为不易,所以并不受欢迎。但凡那些穷人,身上固然有些可憎的毛病,或懒怠或愚蠢或小偷小摸爱占便宜,但其心脏通常不超过五成黑。也许正是因为过于循规蹈矩,所以难以发家致富。倘若不幸堕落至大奸大恶,那我们之间也就无法合作了——奸恶之徒口袋还缺少钱,就是我想救也难。而五五分成的成色,像告子说的那样,人性如同水库的水,决之东则东,决之西则西,既有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也有可能向坏的方面发展,这种成色因为中庸,所以平庸。虽如此,也还是好过赤子之心。因为有这五成黑的底色,要往坏处发展总是较为容易和迅速。至于那种大奸大恶之人,虽然手握重权身居高位,或在某方面获得极大的成功,却也自感离死不远了。而此时,比死更重要的事情显然就是:不死。非但要不死,还得保存其用灵魂和生命换来的成功。因此,拥有一颗六七成黑(最好是六五成黑,以免向恶发展得太快,最后仍无法寿终正寝。)的心脏就太重要了,所以我提供的服务在这样的时刻就非常必要了。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23:04: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一位朋友今天上路了,我来送他最后一程。”刘先生这样解释他迟到的原因。他看起来神情疲惫,好像经历了一场变故,然而又有些神经质。
    我的手指停止了轻敲桌面的动作。或者不至于那么巧合罢!我想。
    他靠在沙发上,头向后仰合着眼,拇指揉着太阳穴:“我今天去看他,什么话也说不上,有人盯着他盯得很紧,他只是看着我流泪,一直说不出话。他过去跟我说过一些事情,我还觉得他多虑了,但想想他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怀疑这是一个局,把他套进去了。”
    我真不希望有人来和我谈这些事情。我说过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也许你也想多了。”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他只是一个司机,虽然给警察局长开车,但是在大人物们面前,地位总是卑微的,他曾受人指使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是今天他落到这样的下场,——不管怎么说,罪不至死。我怎么都觉得他只是一颗被牺牲掉的棋子。”
    “你对他很了解吗?”
    他很快闭上嘴,沉思了一下断然否认:“不,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他曾经给我介绍过几次工程,我给过他几次钱,在一起吃过一顿饭而已。”
    “那么你对他并不了解,这一切目前看来都只是你的猜测。”我顺着他的话说,然后岔开话题,“我想你今天并不是来和我谈这些事的,显然你的事更重要一些。”
    “是的是的!”他很快说,“我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能否请你的秘书小姐给我们端两杯酒来,我们一起回忆下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这位刘先生曾经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在那个纯真时代,这样一个身上流淌着道德的血液的商人是备受人尊敬的。他是第一批致富的人,并且在富起来后办了个企业,雇佣了一批残疾人,占到用工人数的三分之二,他为工人们提供了各种令人羡慕的福利,他的企业也因此进了政府的采购名单。但是时代在急剧变化,当那个纯真年代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的企业跟着摇摇欲坠。他过去固守的那一套早已过时了,虽然政府采购名单里仍有他的公司,但  因为他不懂得运作,因此每次招标他都被排挤在外,不久后换了新的采购人员,他的公司被从名单中剔除。这个自嘲被时代抛弃的人在一天夜里喝得醉醺醺的,倒在我的尊严公司门前睡了一夜。我停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脱下一只鞋奋力打向一只朝着他狂吠的狗:“狗东西,连你都嘲笑我!”
    “这也不能全怪别人,要我说,你得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是不是自己没跟上时代的变化,不懂得变通?”我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这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端坐在我的面前,聆听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为他指点迷津,“你身上流淌着道德的血液,这在过去或许是一个光环,但是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它只会成为你前进的桎梏、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你不想攀附、不想送礼、不想溜须拍马、不想给回扣,没关系,攀附的送礼的溜须拍马的都能排一公里的队呢,不差你一个。”
    刘先生长长地叹息:“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呢……”
    “对,你明白得很,懂得一切世故,但又不想运用世故,你不想被潜规则,你想出淤泥而不染污泥,可能吗?不要和我说什么‘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种自欺欺人的话,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周围的人全都富起来了,那时你就会知道自己才是那个醉生梦死庸庸碌碌的家伙,可为时已晚,你这一辈子过去了。”我终究是要做生意的,于是又把话绕回来,“所以啊,这些溜须拍马的事,如果你不想做,完全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安排得妥妥的,而你,也可以保住你的清高形象,咱们是各取所需。”
    一番沉思后,刘先生向我表示谢意,说要回去考虑几天。这之后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三天后他再度出现,竟然问我是否提供换血服务,他的企业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为了企业能够生存发展,他决意换掉自己身上的道德血液。这回轮到我回去考虑几天了。
    我曾经有幸拜读过民国思想者李宗吾先生的大作《厚黑学》,这位人生的智者偶读三国志,对其间人物成败再三思之后总结如下: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参加同学聚会后产生的一个念头,星星之火般再度燎原,开这家良心公司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假如你是第一次来的话,那你是看不出我是做什么的,这里不像办公的地方,从陈设来看倒像个家,客厅、沙发、酒柜、床一应俱全,酒柜上放着一些名酒,还有家庭影院和健身室。办公室墙上贴着一排字:改变命运,从“心”开始。这是公司的宣传标语。我的公司主要提供三种服务,只有在签约的时候以及我的电脑里才以文字的形式体现出来。我桌上的电脑就是以公司的宣传标语作为屏幕保护,打开密码后可以看到相关的内容:
                                          服务项目  良心价
            立鉴人心     50万
            洗心革面     300-500万
            心开目明     800万
    第一项是指器官成色鉴定,第二项是洗心服务,如果一颗心只有七八成黑,尚可清洗,而一旦到了九成十成黑,那就只能用第三种服务——换心了。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换掉身上的道德血液,而是换心,心开,目自明。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给你做一下心脏的成色鉴定,才能最终确定方案。”
    刘先生说起来是本公司的第一个客户。而我是在两年后才和他做成这单生意,那时他的公司差不多垮了,而我为了表示他对我这个试营业公司的照顾,赊了他的账。要知道,开一家良心公司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过幸好我在经营尊严公司的过程中累积了不少人脉和较为丰富的经验。鉴定结果显示这位刘先生的心脏成色为黑白五五的中庸色,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刘先生成不了市场经济时代的弄潮儿。
    他晃了晃杯中的红色液体,神情比之前镇定了不少:“刚才我说到的那位朋友——他今天走的,当年我从你这换心后结识的第一个客户,他是我命中的贵人,因为他,公司总算起死回生。”
    “你还真是重情重义,不改当年本色。”
    “我只是看到他的下场,感到不寒而栗。”他凑到我跟前,盯着我的眼睛,“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隐瞒太多,如今像你这样真诚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当年我从你这里换到了那颗七成黑的心后,不仅在极短的时间内使公司恢复了元气——我裁掉了那些残废,他们留在我的公司,只会拖我的后腿,我重新招了一批年轻力壮的员工,两班倒,机器24小时开着,夜间偷偷排污。我把基本工资分成几份:技术补贴、职务补贴和基本工资,这样的好处是,在计算工人的加班费时,我可去掉技术补贴和职务补贴,算下来加班费还不如正常上班拿得多,一个小时3块5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价格。我的公司就在一个小镇上,虽然我是半强制加班,但因为文化娱乐生活匮乏,加班就成了常态。不管怎样,他们背井离乡出来打工不就为了多赚几个钱吗?有时候我的工人们因为太累了,上班时打瞌睡发生了事故——一般事情不大——我会扣掉他们的工资把他们裁掉,当然,如果是比较严重的工伤,比如缺了胳膊断了腿瞎了眼,那我只能……我最多帮他们医好,再把他们裁掉,多发一个月的工资,作为工伤和裁员的经济补偿。要知道我的公司绝对不养废物。你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很简单,他们在上班时间打瞌睡才发生这样的事,我帮他们治好,已经是很人道了。你想想那些高高在上的垄断或半垄断的国企——这块巨大的蛋糕早已千疮百孔,爬满了蛀虫,他们以‘共和国长子’的身份自居,却时刻粗暴地向老百姓举起暴利的屠刀,我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所以我只能向我的员工举起剥削的屠刀……后来我的公司上了市,我和庄家联手,在股价虚高时减持,也捞了不少钱。你看,现在我虽然不是全国首富,但也在前二十吧。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坐拥着一个财富王国,却时常感到朝不保夕。你会想是不是我亏心事做多了——我才不担心我的员工,他们对我构不成威胁。我的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如果有谁看我不顺眼,也是可以小事化大的,或者像今天我的那个司机朋友,落入一个局,然后就这样……”
    我听着他的话,脊背有些发凉。你可以想像一下,午夜,两个黑心肠的人(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黑,我的妻子在和我离婚时,曾给过我一句忠告:你给那么多人做过心脏成色鉴定,不知道是不是考虑过也给自己鉴定一下?我发誓我没有亏待过她,我当初拼命赚钱只是为了给家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但我无法给她她想要的一种安全的但在我看来也许平庸的生活,为了事业我一直在奋斗,像个机器一样疯狂地转动停不下来,也还没到停的时候。)在黑暗中讨论可能死于非命的问题——是刘先生坚持要关掉灯的,也许他觉得这样能让我更好地体会到他的恐惧。
    清冷的月色透过蓝色的玻璃投射进来,照得黑暗中刘先生半边脸发蓝。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23: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医生在刘先生离开不久后闯进我的办公室,那时我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他神色凝重,喘气有些粗。“你的脸色不大好,遇到什么事了吗?”我坐起来问。
    “我想……我需要先静一静。”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合上眼做深呼吸。我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他。十分钟后,他依旧像个入定的老僧,或许已经在想像中短暂地拥有了一处世外桃源。
    世事纷扰,仰望星空已然是一件奢侈的事了。我也只在童年好奇地数过星星。还记得有一阵子,我数星星的时候,不敢伸出手指比划,害怕不小心手指就划到月亮那,因为村里的老人说,如果用手指着月亮,晚上就会被月娘割耳朵。儿时的玩伴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一觉醒来,耳朵裂了道缝,所以我对传言深信不疑。
    经验老道的医生这时已经调整好情绪,活动了下僵硬的脚。他皱着眉头,回忆当时的情况:“我这是第一次被人蒙着眼上的车,七弯八拐地来到一个手术台,病人已经麻醉好躺在那里了,我看不到他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他们安慰我不必紧张,您一定没想到,他们也是一些心脏外科方面的专家——我敢肯定!我真不敢相信谁有这样通天的本领找到这么多的业内精英来当我的助手。”
“之后呢?”
    “我打开了他的心腔。我在您这里工作了五年,虽然做这类手术不是那么频繁,但也算经验丰富了,可是我真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颗心,千疮百孔,长满蛆,冒着泡沫,蛆虫在心腔爬进爬出,您可以想像一条被严重污染的河,河水是黑色的,河床也发着黑,流水漂着泡沫和各种死鱼……虽然我戴着厚厚的口罩,但我甚至可以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以后也许你会经常遇到这样的,习惯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考虑辞职了?我这人天生胆小,我当时甚至在想,是不是做完这个手术,我就没能离开那里了。”
    “但现在看来,你的担心有点多余是吗?医生。”
    “不!我依然在担心。我听说为他提供心脏的人,之前并没有判死……”
    我打断他的话:“你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你不是已经为他换了个六五成黑的心脏吗?这种成色的心,自保有余,为恶不足。现在他已经拥有了一切,什么也不缺了——不,他唯一缺少的是活得更长久,而我们给了他这个机会,我想他会珍惜的。一个人可能不怕鬼不相信报应,但他一定怕死。人生而不平等,活也不平等,但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身居高位还是富可敌国。”
    他思索了一会,点点头:“好吧。但是有一天,我想我还是会离开的。”
    陈医生是我公司的技术骨干,他要是走了意味着我将寸步难行。当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一天总是会到来的,我只是希望它来得晚一点。我双手蒙着脸,深深地吸气。
    他说不需要我马上同意。“我厌倦了。我很感谢您让我在这里赚到了我一生所需的花费。”
    我苦笑了一下:“好吧,我也只能尊重你的决定。不过在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帮我培养接班人,这需要点时间。”
    “我明白。”
    “这件事就先到这吧,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去准备一个手术。”
    刘先生这次来的目的是要换回他曾经丢弃的那颗心。他希望此后每个晚上都能睡个好觉。
    我得说那真是一颗廉价的心,怎么说也得是六成黑吧。我从专业的角度给他提出建议,当然一颗跳动的六成黑的心我是没有的,可能需要些时日,他也可以自己物色,只要他带人来,支付一笔成色鉴定费。我唯一能随时批量供应的是赤子之心,我和一个养猪专业户签订买卖合约,他为我无限量供应克隆猪心脏。事实上我的公司一年做不了几笔生意,但几乎每一笔都是大生意,一单生意就几乎能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刘先生谢绝了我的好意,他说他会在手术前安排好一切。我理解如今的他对那颗初心的珍视,虽然我的公司最不缺少的就是比他的五五成色的心更纯洁的赤子之心,这种心在当下还真是一文不值。


   
 楼主| 发表于 2016-3-16 23:16: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芳华逝 于 2016-3-16 23:22 编辑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含混不清,语义也同样含混不清,但有一句话十分清晰:“我是刘,我在市五院,求您来见我一面吧!”我虽然诧异于刘先生嘶哑的声音和许多听起来似乎欲语还休的含混表达,但这种含混不清的表达和焦虑的语气传达出非常强烈的祈求,使我无法拒绝。我在躇踌中查到五院竟是一家精神病院,几番斟酌后打车前往。这是要解开迷团的唯一途径。
    五院位于这座城市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车辆无法直达。我向附近停车场的保安打听五院如何走。有三条小巷可以通往五院的三个门。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落伍的医院,陈旧的低矮的楼房、昏暗的通道、因为下雨变得潮湿和肮脏的楼梯。楼梯的铁管扶手红漆剥落,散发出一股生锈的味道。
    我站在过道上张望,过道上偶尔走过一个护士或医生,对面一道镀铬的铁门紧闭,精神病人就在那道铁门里。一道铁门将这世界一分为二:正常与颠狂。往前一步我迈进这封闭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咒骂的、哭闹的、手舞足蹈的、发呆的、痴笑的……,我得以管窥各色颠狂的人生。
    一个角落里,有人被五花大绑在床上,护士正捏着他的脸颊给他灌药。
    我清了清嗓子:“请问……”
    病床上的人趁护士扭头的瞬间,将她手中的药片打落一地。而我这时也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里骂着脏话。
    护士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耳光,啐道:“不知死活!”一面蹲下来捡地上的药片。
    “臭婊子!”涨得通红的气急败坏的脸躲在杂草丛生的胡须里,那人愤怒的挣扎着要坐起来,铁链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呈大字形锁在床上。怒眼圆睁,眼角还挂满眼屎,眼珠浑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细辨之下,才发现这是刘先生。我站了有一分钟,这期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护士白色的肩膀擦着我的胳膊挤出门去。好一会我才缓过神来。我无法想像半年不见的刘先生微胖的身子瘦成皮包骨头。我深吸了一口气,却吸进一股尿骚混杂的浓浓的臭味。
    “您来了!……”他激动地看着我,颤抖的双手在空气中神经质地比划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嚷着什么。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是铁链太短,以致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因而他泪眼汪汪的,脸上满是愤懑之色。
    那个护士去而复返,正充满戒备地盯着我们。铁门上和走廊上无处不在的监视器和护士的眼睛一样锐利。我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似乎也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收起了眼泪和脸上悲戚的神色,用他嘶哑的声音低低嚷道:“护士,我要尿尿。”这故作幼稚的略带讨好的老男人的声音使我觉得悲凉。他主动向护士示弱,晃了晃被铁链锁着的双手。
    护士瞅着我,迟疑不决。
    我请她借一步说话。她慢腾腾地随我来到病房门口。“我是他的亲戚,第一次来看望他,请您通融通融。”我用肩背挡住监视探头的视线,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一点意思,不成敬意,今后还要请您多关照。”
    护士这才卸下戒备,半推半就收下那些钱。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刘获得了不超过十分钟的自由。护士为他解开手链脚镣。精神病人朝我咧嘴笑了笑,在那灿烂的笑容里我知道他暂时忘却了痛苦。这笑容很快消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步子轻快地往外走,几步后放慢了脚步,小步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我松开领带,双手插在兜里,故作百无聊赖地在病房里踱了一圈。病房里相当的嘈杂,护士去教训叫嚷的病人。我漫不经心地走出病房,眼角的余光隐约感受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束凌厉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我犹豫片刻,转身朝厕所走去,做贼般地心虚起来。
    阴冷幽暗的厕所因为精神病人的到来显示出一丝温暖的亮色。正常的精神病人在厕所里不停地走着,进进退退,时快时慢,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来来回回,转身也是那么轻盈。有时他用一只脚跳,有时两脚并起来跳,有时像圆规单脚站立画圈一样旋转。我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的脚步轻盈得像在跳华尔兹。
    假如他真的疯了,是否能在他的世界里这样任性地跳着华尔兹呢?
    在见到我后他的步子终于梦醒般地沉重起来,他靠着厕所污秽的墙。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睛发红。“我在这里遭受到非人的待遇……”他的声音颤抖。“看得出来,”我点头,“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好像几条蚯蚓在他脸上缠成一团:“我真后悔!真的,我万分后悔!我真不该换回曾经被我明智地抛弃的初心,我应该将它冷冻在保温箱里,供日后凭吊……你一定没想到,我的发妻背叛了我,曾经和我度过最艰难的日子的人,和我的律师串通一气,骗取了我所有的财产,还收买了这里的王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们每天给我服下大量的药物,我的身心已经受到严重的摧残,时常精神恍惚,不消几个月,我一定会变成真正的疯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忽然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请求道:“带我离开!求你!帮帮我!我要离开这里,我还要到您那儿换心,换一颗七成黑——不,至少八成黑的心,只要能夺回我的财产,我不在乎几成黑!就算黑得不久后就得换,我也不在乎!”
    真相总是令人唏嘘。但我此时心里很乱,一会是精神病人轻盈地跳着华尔兹,一会是精神病人被铁链锁在病床上灌药。
    我的手被握痛了。精神病人就站在我面前,神情凄楚:“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还是求您能快一点带我离开,我真怕等不及那一天我就已经疯了。”我想呼吸。厕所的异味和他躲在宽大的脏污的衣服里的瘦巴巴的身体散发出的臭味使我艰于呼吸。我不由得感慨精神病院的强大,可以让一个人丧失自由乃至尊严和健康。
    我拍拍他的肩,机械地点着头。他向我要了根烟。我为他点烟。厕所里没有风,他用双手做环抱状,手抖得厉害。他靠着墙,贪婪地吸了两口烟,慢慢地平静下来:“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光。”我表示理解,把烟和打火机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开。
    “你是这价值混乱的时代里我所能拥有的一点希望。”我转身的时候他说,“虽然你做着一个看似道德败坏的生意,你的存在却是那些干尽坏事的恶人唯一的救赎。”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使我艰于呼吸的狭小的肮脏的空间,仿佛他长着一张巧言令色的嘴脸。我只想快一点离开,尽管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戴着精神病人的脚镣。
    一个游泳的人,发现身侧有一个漩涡,正张着嘴等着他的到来好吸进去。但事实上,他大可不必这么被动,他可以举起双手让自己卷进去,也可以挥动双臂离开。
    走廊的另一头是医生办公室。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站在门口,这时大踏步向我走来。那张四方脸和两片薄嘴唇我似曾相识,就连那道凌厉的目光我也依稀记得在哪见过。我迎着他走去。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兴奋地道:“太惊喜了!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这一刻记起他来,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毫不留情地攻击我道德败坏的王医生。此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谦逊地向我表示敬仰。“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留意您的报道,聆听同学们发表的有关您的点滴信息,虽然关于您的报道极少,因为您向来低调,但根据我对您的了解,知道您是从一个不名一文的底层人物,奋斗到今天,成为亿万富豪的,作为一个成功人士,您无疑是我追随的榜样。几个月前我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嘲笑过您,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太客气了,谁又能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我在生意场上能取得一点成功,全靠朋友们的照顾。”我也握了握他的手,同他寒暄起来。
    王医生把我请进办公室,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站在我对面,双手拘谨地叠在一起,面带微笑:“不瞒您说,两年前,我博士刚毕业那会,我还很迷茫,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学历、技术各方面都不如我的人的成功,以至路越走越窄,几近自暴自弃。在那次同学聚会之后,我格外留意您的信息,从您的成功经验总结出一点:一个人只要敢于放弃底线,无所畏惧,加上个人的聪明才智和努力,是可以很快获得成功的。在这个价值混乱的时代,您无疑是一盏明灯,为我指明了奋斗的方向。循着您走过的这条路,我从一名普通的医生,在三个月里脱胎换骨,成长为现在的副主任医师,我相信有您的指引,我在这条通往成功的路上会越走越远。”
    主任医师演说般的一席话使我陷入混乱中。我像被压在拳击台绳索上的选手,重重地挨了一拳,两眼发黑,毫无反手之力。
    “刘先生是您的客户吧?正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难得您还惦记着他,专程来看望他。换心可不是小手术,我们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而您更是以追求财富为目的的生意人,慈善尚可当一门生意来做,何况您这么纯粹的生意人呢!”刚毕业两年的博士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仿佛离我很远,声音却很近,“很遗憾,他真的是越来越神智不清了,有时吃完药就胡说八道,有时说起与您的交往,还说您开着一家良心公司,总跟一些邪恶的野心家打交道——唉,他哪里知道,您同样为许多没有干过多少坏事的人们提供了某种可能。您不知道,他总是在吃了药之后放任自己的嘴巴……”
    我的头渐渐沉重起来,耳朵嗡嗡嗡的,后面的话我听不到了。一些画面掠过我的眼前:在某个深夜里讨论着可能死于非命的两个人,被锁在病床上灌药形容枯槁的刘先生,阴冷幽暗的厕所里跳着华尔兹的精神病人,病房里360度无死角的监视探头,那道凌厉的目光以及单脚不停旋转越来越快的舞步……
    我必须离开这使我艰于呼吸的地方。我握了握主任医师的手:“您说的是,他真是病得不轻。”


                                                                                             2016-3-10  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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