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弑 母

廿一行

　　一
　　
　　“等等，你刚才说你杀死了一只名叫‘母亲’的狗，还是一个被称作‘母亲’的人？”
　　“我杀了自己的母亲，我的母亲不是狗，警官先生。”
　　“噢，”面前的警察舒了口气，涨红的胖脸又消褪掉颜色，“老天爷，我还以为你杀害了一条狗呢！”
　　“我从来不虐待可敬的小动物，它们是人类的好朋友，警官先生。”
　　“那样最好，”警官很有些严厉地瞪视我，“假如你杀死了一条狗或者其它的什么宠物，根据法律，我们就不得不判处你终身监禁，甚至是死刑。”
　　“天啊！可我杀的是我的母亲！”
　　“哦，那就另当别论了。”警察先生忽地变得和颜悦色，“只要你没有杀掉什么宠物，杀不杀母亲完全是个人的自由。”
　　“是么，警官先生，我现在是来投案自首的。”
　　“投案自首？就为这么一点芝麻小事打搅我们办公？”这位喜怒无常的警官再次变得嗔怒起来，“杀死母亲跟法律有什么关系？要知道，谁都可以杀死自己的母亲。我们的世界，每天都有人杀死母亲。甚至此时此刻，就有许多人正在杀死或者想要杀死自己的母亲。要是警察局也管这样的区区琐事，社会就真要乱了套了。”
　　“可是，难道我就不该为此负点什么责任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责任？”警官不耐烦地嚷起来，“难道你还嫌我们不够忙吗？要是每个杀了母亲的人都像你这样来找警察局麻烦，我们简直就要没法办公了。”
　　尽管如此，这位警察先生总算递给我一份杀母纠纷备案表格，供我填写。于是我庄重地填上自己的姓名、住址、教育背景，宗教信仰一栏则填了“无”。至于母亲的资料，却是无足轻重的，谁都明白母亲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表上列举的杀母原因倒也很多，比如“母亲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受了羞辱”、“母亲的言行让我难以忍受”、“母亲的存在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等等等等。我在其中的不少项前打上勾。
　　“打搅了，警官先生，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当我把表格交还时，趁便发问。
　　“你压根儿就不该来！”胖脸警官接过表格，看也不看地摔去桌子上。
　　
　　
　　二
　　
　　想不到群众对杀母事件的反应远比警察们热心。忽然之间，许多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士纷纷通过各种途径向我表示诚挚的祝贺。
　　“朋友，你是幸运的，祝贺你的灵魂完成这样一次伟大的蜕变和新生！”
　　“先生，我十分赞赏你的果决和勇气，你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和偶像！”
　　“同志，你辛苦了！杀死母亲是一个艰巨的历程，是一项改造人心的伟大事业！”
　　许多报纸、电台和网站的记者很快蜂拥而至，包围我家的庭院，占据所有门廊窗口，不让我逃走，阻止我如厕，吵得我没法睡一分钟觉；直到他们心满意足地逼问出警官们不屑追查的作案口供。接着，这些大众媒体迅速发布出五花八门的报道和专家评论。如此看来，杀母行为虽然在法律上无可指摘，但在道德领域似乎还颇有争议。
　　一份晚报登载了题名《杀死伪善母亲，拥抱真实人生》的评论员文章。文中称这是一次反抗没落专制的壮举，值得做为杀母英雄模范典型在全社会普及宣传，以便让成长中的青少年学习效仿。某电视台的热点直击栏目则对我的杀母行为展开了专家会诊，最后性心理学家占尽上风，判定这是一桩由恋母情结引发的桃色情杀事件。但是某娱乐网站的星座频道却鉴定我的杀母行径是受到隐秘的行星运行轨迹支配的……
　　种种混淆视听的报道诱导着公众的情绪。报纸和网上开始有不少人骂我，当然只要有人反对就定然也有人力挺。
　　“多么卑鄙的情欲犯罪！……毫无纯洁性可言！……应该严惩不贷！”
　　“可憎的行为艺术表演！……惊世骇俗的作秀！……不过投机取巧的自我炒作！”
　　“我觉得不该怀疑杀母者的动机！……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思想觉悟！……还不敢杀死母亲的人，才应该感到惭愧！”
　　正在这名节恐怕难保的危急时刻，“现代世界杀母协会”竟宣布要颁发我一枚杀母英雄勋章和模范证书了。这真让我感激涕零！虽然每年世界各地都不乏引人注目的杀母事件，但是能够获得如此世界级的殊荣实不多见。也许这得归功于我的母亲曾经众所周知的美丽、高贵、善良、神圣的缘故。
　　
　　
　　三
　　
　　以下是我在隆重的杀母英雄颂奖大会上的讲话。当时我热泪盈眶，激动异常。是的，我一辈子也不再能讲得那么感人肺腑，发人深醒。
　　“我们古老的家族，发展到我们这一代，衰老的父亲早已死去，然而母亲却还多少活在我们的心中眼里。曾几何时，母亲讲的童话故事令我们心神向往；母亲叮嘱的做人的道理，令我们满心钦仰；母亲描绘的伟大理想，令我们心潮澎湃；母亲的美丽优雅，令我们魂牵梦萦；母亲的仁慈善良，令我们肃然起敬。是的，母亲代表的一切曾令我们的民族为之自豪，全世界为之惊叹瞩目。然而，如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幸或曰幸运地越来越发觉母亲慈爱、无私、高贵、善良容装下掩盖的懦弱、愚蠢、虚伪和无能。幸好，现在这一切行将结束了。我看到越来越多勇敢的儿子拿出磨亮的匕首，剥开母亲美丽虚伪的衣衫，用尽全力插入她们的心脏。于是我忍不住豪情万丈地加入这场猎杀母亲的行动。
　　“也许我意识到这一切有些太晚，也许并不很晚。我是在走出大学校园之后才一步步在现实生活的磨砺中意识到母亲的虚伪、可怕和毒害心灵的。当我陷入爱情失败和丢掉工作的痛苦之中，我对母亲的仇恨也与日俱增，那火焰真是越烧越旺。有一天，我一掌打翻母亲为我烧的两盘过分可口的饭菜，开始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展开内心中早已重复无数次的血泪控诉。可恶的母亲，你为什么偏要给我做这么好吃干净的美味？你简直让我没法适应外面小饭馆里用地沟油炒的难咽的饭菜！狠毒的母亲，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么多正直的、善良的、崇高的、神圣的大道理？为什么从小教导我欣赏童话、艺术、美妙的事物？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这世界赤裸裸的真相？你让我简直没法在尔虞我诈的社会丛林中生存！虚伪的母亲啊，你为什么骗我说灵魂比外表更可贵？为什么骗我说真心胜过一切假意？我的真心换来的不过是一次次的失败！罪不可恕的母亲，你为什么欺骗我说存在一个看不见的正义法庭，时刻注视着人间的公正，冥冥中惩恶扬善？……
　　“我就这样滔滔不绝地控诉母亲令人发指的罪状。母亲痛哭，辩解，最后奇怪而沉默地盯视我，仿佛我不该是她的儿子。一瞬间，我被彻底地激怒了，操起桌上的水果刀毅然决然地实行大家早已熟知的屠杀。当我把刀子插入母亲的胸膛时，她竟扭曲着嘴唇笑起来。她说：‘我死后，你们中总要有人寻我的。’这倒提醒我一件事，即使我们把母亲的尸首火化，深深地埋葬，母亲仍要像父亲那样阴魂不散。一些愚蠢执拗的家伙就会为其蛊惑，所以我们杀光母亲之后的下一步行动就应该是杀死或者驱逐那些胆敢寻找甚至宣扬母亲的人。这样世界也就太平了。啊！朋友们，我仿佛看见了一个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的真实自由的伟大时代！让那些憧憬母亲的长不大的可怜虫见鬼去吧！”
　　
　　


　　——选自廿一行短篇小说集《虚无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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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 发表于 2016-1-12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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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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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好久不见了。
你的“母亲”是信仰吗？这真是一个价值混乱的时代。
你的语言精炼，也西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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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几世过 发表于 2016-2-3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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