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为什么说是无处不在的

刘宜盛

在作品中有意使用夸张和有意遏制夸张是两种创作态势，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具体展开论述一下。我们在痛苦的时候，感觉天空很沉，像铁板一样往下压着，但这让仅仅是一种感受，这种感受本身又加大了痛苦，我们在苦闷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堵上了，密不透风，自己好像被关在四面全是墙的一平米的小屋子里，这也是一种感受，世界依旧辽远阔大，这种俯拾皆是无处不在的修辞手法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形式，它已经侵入我们体内，成为内容。得意的时候，马蹄得得地敲着路面，突然间就飞到天上进入太空了，这也是夸张，金榜题名也仅仅是前进道路上的一步，以后依旧漫长而曲折。夸张容易导致恍惚，带来不安与震荡，它像诡异的大气一样在我们周围存在着，有时，我们会想到，自觉的遏制或许是对的。做人要踏实厚道，不能虚浮，虚浮是不好的。说一个孩子生下来沉，这孩子有一吨，他有一吨吗。夸张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尊重事实。

假如是有意的，或许还好，一旦成为无意识了，就非常糟糕。事实被遮蔽，有意识的遮蔽或许还好，无意识的遮蔽是多么的糟糕。能糟糕到什么程度，我打一个比方，有人买彩票赚了五百万，五百万是五百万，不是五百个亿，但习惯于夸张的人们，总是一股子燥热从心底窜起来的人们，就已经是五百个亿了，什么五百个亿，五万个亿，全世界都是他的了，再往前走一步，世界就容不下他了。我们嘲笑这种人，因为他缺乏起码的自知之明，但我们回过头来想想，我们谁又能真正清醒地理智地摆脱虚浮的困扰呢。爱一个人，你好死了，恨一个人，你坏透了，是那样吗，无论好死了还是坏透了，要达到那一步都不一般，问题是寻常往往在不高不低里晃悠着，夸张，它使人们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身边的人。

夸张不是有意去做假，不是让此事变成另一事，而是在尺寸上下功夫，动手脚，最初就是动手脚，一只小蚂蚁，想到把它放大的人最初是眼珠儿滴溜乱转颇下了一番苦功的，他在蚂蚁窝边蹲上半天，背着手走了，然后他去跟人说，他在南美洲见一只蚂蚁，跟牛一般大。世界就是让这些人给搅浑了。我们寻常见到的人，尤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也都一般般，偶尔一两个抢眼的，很少，因为人的长相要不这儿出点问题，要不那儿出点问题，没什么问题又往往很普通，后来就不一样了，现在就是一个小县城里，街上都美女如云，根本分不出去谁更美来，这是什么，是夸张，完美无瑕，一点瑕疵都没有，不就是夸张吗，美容也好，化妆也罢，其实也都是修辞，修辞也就是外观上做做手脚，毕竟是稍有点过分地说。

2015,12,10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