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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丰:在中文系2015年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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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14 21:5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尊敬的领导、老师,各位家长和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好,我是11级本科毕业生陈子丰。今天是师兄师姐和我们毕业的日子。在这人生重要的截点上,我想要反思一件事,一件大一开学时就该反思,但那时候还没有能力这样做的事——对于我们。每一个在中文系度过数年时光的个体,大学是什么?近年流行的功能主义说法是,大学是社会筛选的标尺,是社会分层的合法性外壳。宏观上这或许是对的,但是对于微观的我们,最好的年华不可能和轻飘飘一纸文凭划等号,数年来追求的在乎的、此刻骄傲的难忘的,它们才是大学。


      当然,大学首先是知识。是讲台上老师汗湿的衬衫,讲台下安静的奋笔疾书;是论文、是讨论班;是不可能完成的长长书单、厚厚的原著。但是中文学科通古贯今、博大精深,短短几年的积累不过是一瓢之于弱水三千。多么学霸的同学到了此刻,都无法不遗憾还有那么多该读的书没读,该选的课没选。何况,知识不是不可剥夺的。专业方向不断细化的我,虽然邵公在静园草坪开讲《侍坐章》,沈叔兴之所至举例子的情形还如在眼前,但我已经逐渐被那些帮滂并明非敷奉微抛弃;而对于工作或转攻其他方向的同学来说,下一次对这些锱铢必较,或许是辅导自己孩子的时候了。“思远忘近,背故向新”是头脑的本能,很多领域的知识,都如本月的A股大盘一样,难以再回升。什么是不可剥夺的?是在中文系这三年、四年、五年之中我们的“自我”的形塑。在人生中最关键的年纪,如同陶器的收口,兵器的淬火,我们成为了都印着“北大中文出品”底款,却每一个都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在紫藤掩映的书香五院、亭台轩昂的人文六院,我们逐渐学会认识自己的专长、弱点、兴趣、渴望,逐渐在脑中形成一幅画像,关于自己或者理想的自己。这一切,都刻着中文系不可磨灭的印记。上个假期我在动车上吃着花生同旁边老先生聊天,从绿皮火车扯到王国维投湖,没有聊到自己,老先生突然说:“丫头你是不是北大中文系的呀?”于是我很惊讶,于是我也很快慰——中文系竟然已经这么深入骨髓了。


      其实我不知道我符合了他哪一点期待。百年之中,我们似乎一直这样存在着:被公众捧上神坛、以无比厚重的期望献祭,要求载道、要求启蒙、要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求一切;然后被抛下神坛,被指控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后被冷落,周而复始。的确,在一些人眼中,中文就是“屠龙之术”,为此逢年过节我们总要头痛地面对亲戚朋友的提问“中文系有什么用?”“学中文将来能干什么?”我也一直被他们逼迫着思考:对于不关心诗歌的形式探索、不可惜消失的方言、不需要人机对话、不会为经典重现于世欢欣鼓舞的人们,该如何解释我们受到的教育的价值?最终我明白,屠龙之术的价值或许真的因人而异,因视角而异,但贯穿其中的屠龙之道,却是老师们多年教导送给我们的,不会贬值的礼物。


在中文系,我们学会了焦虑。邵公、夫子、傅刚老师对时代人心的焦虑;陈晓明老师对纯文学出路的焦虑,陈平原老师、韩毓海老师底层关怀的焦虑,戴爷、贺桂梅老师对学科内涵和外沿的焦虑,等等等等每天都感染着我们,让我们意识到对一门学科的革故鼎新,一种语言生生不息,一种精神的存亡继绝,这座屋檐下每个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中文系,我们也学会了放下焦虑,收回太过功利主义的目光,在此百感交集之际共同缅怀李小凡老师,我虽然遗憾不曾当面聆教,但同样受到先生学问操守的鞭策。和他抑扬,夏天来到系里,一扇扇虚掩的门后厚重的书架和安静笔耕的身影提醒着我们,不能因急于响应时代召唤而跑丢自我,做役于口体、误于空谈的餔錣学术、文绣学术;不能因平凡琐碎的案头工作而贬低自我,放弃对真理、对美、对“无用之大用”的追求。


      在中文系,盲信的人学会了像后现代主义者一样怀疑。怀疑天经地义、怀疑黑白分明、怀疑约定俗成,怀疑被书写下来的一切……我想起我的起点,导师陈晓明老师课上“解构一切也解构我”的德里达,和保罗·策兰的“灰烬,灰烬,灰烬”它们是一个起点,从此文学世界里的所有概念都变了样,好像一个橙子,剥开里面是苹果,切开苹果又有一颗葡萄。

       在中文系,愤世嫉俗的人学会了皓首穷经的老儒的确信。在动摇一切的震荡过后,在这个万事皆如走马灯的玩世不恭的年代,依然选择相信文章教化、相信学问立身、相信千年前那个累累若丧家之狗的老人,破牛车上满载的泛黄的仁义礼智信。

         在中文系,我们学会了尊重文字、爱文字:尊重坐秋窗对风雨提着毛笔、或是在屏幕嗡嗡作响的荧光前敲着键盘写下它们那凝重的时刻;爱它们的昨日今朝,爱这些严肃古板、活泼脱线背后深藏的柔情蜜意或是痛彻心扉,爱它们透过纸背直达肺腑的活生生的温度。

       在中文系,我们还学会审美地生活,如同诗人。用圆明园的清风明月佐酒,就着静园的吉他和弦写诗,玩耍的时候心怀虔诚,当歌哭时不吝文字。

这一切无法用证书证明,用数量衡量的,是我们受到的“教育”,是大学生涯给予我们的难以剥夺的财富。往小了说,是每个个体世界观的形塑,往大了说,就是所谓“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树立,是“士大夫精神”在这一代的传承。老师的教诲如在耳畔,在未来的路上,在校或离校,在京或离京,在什么样的石头上我们都能磨我们的剑;无论面临怎样的畏途,我们不敢忘了读书人的根本。

  我想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大学。大学的本质将与我们同在,但大学的形式将不得不在今天划上休止符,甚至句点。在座的是我们敬爱的师长、远道而来的父母亲人,和同学们一起划上这个句点。对于各位老师,年年今日参加这个典礼,不知是否有“东风桃李又一年”的感慨。面对您,我们仍然感到羞赧,这些论文一塔湖图,考试哀鸿遍野的学生永远不能宣称自己已经毕业,只能战战兢兢,让自己的言行不辱师门。对于家长,我的父母亲和叔叔阿姨们,你们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担心和不信任,或许是因为半夜的长途电话;或许是因为惹下的麻烦;或许是因为在燕园对社会责任跃跃欲试的我们,没有平衡好千里之外家庭的责任。很快有的同学会重回家庭的怀抱,有的同学会漂洋过海飞得更远。不管怎样,请放心,中文系这几年的教育让我们能更好地面对人生。最后,亲爱的同学们,我们是彼此青春最好的风景,告别了这么多次,这次真的“此地一为别”了。但是未来,共同的经历仍然会将我们相互吸引,没有人会真正离开中文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斯文在兹”,都是中文系。

2015年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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