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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夫人传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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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4-16 20:33:2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19 编辑

第1章 少年游
三月中旬的邯郸,暖风微醺,日光西斜,大道上仍然车马人群来来往往,车毂吱吱扭扭,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好不热闹,人们的脸上也都挂着喜色,丝毫没有生活于战争夹缝的紧迫感。
战争让人的情感变得粗健,也让人学会了即时享受当下的生活。没有什么比好好活在此刻更有意义的了。
城外看花的人很多,其实城里城外都开满了花,但人们还是喜欢出城到郊外去走一走。远远望去,城外一片雪白,间或散落着几处绯红。那白的以梨花最多,玉肌冰骨,仙姿卓荦,那绯红的是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花海里走出两个看花归来的少年,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青衿素服长身玉立,虽生的有些单薄,却举止翩翩,十分俊逸。另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白衣胜雪,面如满月,身量微丰,举止飘逸潇洒。
青衿少年盈盈一招手,一辆马车已停在身边,从马车上跳下中年人,那人身着短后衣,浓眉,面皮已有岁月残迹,修的却十分干净。
“先送姜公子回去,然后去学宫接政儿。”青衿少年在车内道,声音如黄莺初啼,十分悦耳。
“喏。”
“吕先生的书信还未至?”少年又道。
“尚未,想来这两日就该到了。”
少年“嗯”了一声,便再无话。
马车刚进东门,城墙下茶寮一位老丈已经远远迎上来,“公子看花回来了,今天的馄饨馅儿用早上刚斩杀的子鸡佐味,可香了呢。”老丈笑道。
“我们去尝尝吧?”是姜公子的声音,十分清脆甜美。
“正有此意,乐舟,停车。”
“喏。”
“老婆子,赶紧煮三碗馄饨来。”老丈喊着对在案前操持茶水食物的老婆道。
那茶寮下的老婆子麻利儿的下馄饨,调汤底,盛馄饨,再撒上几粒碧绿的春葱,将馄饨端上桌子的时,那中年人刚刚栓好马走过来。
“乐舟,觉得今日的馄饨味道如何。”青衿少年隔着桌子问那个赶车的中年人。
“好。”
“那你说说,好在哪里?”
“就觉着好,馄饨好吃,汤也好喝,侯老丈的馄饨,可真是邯郸一绝,其他家的怎么也赶不上。”乐舟一边吃一边道。
“阿清,你就别再为难他了。”姜公子巧笑道。
少年不再问,拿起勺子盛了一个馄饨噙在口里,用舌根去感受那馄饨的鲜香之味。待那鲜香散尽,才要跟那个叫乐舟的中年人解说好在哪里的时候,远处传来的小孩子的歌声打断了她的兴致。
胡为乎株林?从赵政兮?
匪适株林,从赵政兮!
……
“今天大约不能送姐姐回姜府了,我得去找政儿。”阿清来不及咽下口中的馄饨。
“你快去吧,我今日也着男装,这里离家并不远。”白衣的姜公子望着青衿少年一笑,仍低头吃馄饨。
青衿少年抱歉的点点头,起身向远处围在一起的一群小孩走去。小孩们围着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孩边拍手边继续唱着,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
“你们看这是什么?”阿清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炒蚕豆来,“荀太婆的炒蚕豆哦,如果想吃的话,就赶紧去跟他去。”她把一颗蚕豆扔进嘴里,故意嚼的咯咯直响,皱着眉头一副陶醉的神情,“嗯,荀太婆的炒蚕豆,真是一绝……”遂把荷包扔给乐舟,当即孩子们一窝蜂似得围着乐舟,纷纷举手向他讨要那蚕豆。
乐舟高高的把荷包举过头顶,“想要吃蚕豆可以,过来过来……”
孩子们散尽,只剩下赵政站在原地,阿清道:“我们回去吧?”
赵政眉头微蹙,顺从地跟着少年一起回家。
“阿清……”有人喊。
看时,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少年扶剑正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望着他们笑。
“是燕丹”,阿清挥手向示意。
待马车驶过,燕丹从街对面举止潇洒地走过来,“今日你来接赵政下学?”
“嗯。”
“那日见稚子部的学监百里先生,谈起赵政,说他聪颖刻苦。”燕丹摸摸赵政的头道。燕丹也在邯郸学宫,他年长学识也好,是邯郸学宫众多俊才中的翘楚。
“政儿年幼,还请燕丹多多看顾。”阿清由衷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还是让他多经历些事情,对他成长才有所帮助。”
“可是他才七岁……”
“我想去看看娘了。”赵政冷不丁忽然冒出来一句。
“好。”阿清宠溺的看了他一眼。
“丹哥哥也去吗?”他在眼神中询问,看不出他并不想燕丹同去的情绪。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怯懦且爱哭的孩子,而现在,他已变得十分沉稳。
“很久没有拜见过赵姬了,刚好和你们一起去。”燕丹温和的笑笑。
大秦驿门口的几个黑衣卫士已经撤走,子楚不在,所以府邸的大门紧闭着。子楚回秦国后,只留下樊於期料理他留在赵国的一切,这一切包括赵姬和他的两个孩儿赵政和赵成蟜,而赵政常年跟着阿清住在吕宅。
“公子回来了。”樊於期上前招呼。
“嗯,回来看看母亲。”赵政道。
“桃叶还不去通报?”樊於期大声道。
“不用了,儿子看看母亲,何须通报?”赵政说着就往内院走去。
“公子……”樊於期本想阻拦,但原本懦弱的赵政现在语气里竟有了一种他不敢与之忤逆的霸道,这种霸道让他放弃了阻拦。
内院里赵姬的房门紧闭,屋里却不时传出来轻巧的笑声,有男人的声音与之调笑,赵政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只要你喜欢,莫要说一杯,就是这一斗,我也不眨眼都吃下去……”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娘!我回来看你了。”赵政高声在门大声说。
屋里的调笑声戛然而止,随后一阵西索,良久,赵姬说道:“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我也好为孩儿准备吃食?”说着话,房门应声而开,赵姬粉面微红,云髻斜坠,罗裙轻薄,仍和阿清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几月前吕先生回过一次邯郸,他已经有了白发,而岁月似乎并不能在赵姬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想娘亲就径自回来了。”赵政喃喃地道。
“好久没有回来过了,娘也想你呢,你们到前院等我,我换一件衣服就来。”赵姬说着又关了门。
前院也有一棵高大的桃树,那桃花同多有的桃花一样,正开得热烈妖娆,三个人站在树下等赵姬出来。
赵政背负着双手,眉头深锁。燕丹站得无聊,随手攀了一枝桃花想要插到阿清的鬓上,转身看到阿清的男装迟疑了一下后还是把花簪到了她的髻上。
“女子戴花柔媚,男子戴花俊雅,阿清女装清雅,男装俊逸,都配得。”燕丹一边为阿清簪花一边道,“前几日见你女装簪着梨花簪,这桃花簪似乎更美些。”
阿清知道,他是想缓和赵政的情绪。
“男子戴花俊雅,那阿清也为丹哥哥戴一朵。”阿清也折了一枝,燕丹笑笑,微微低头,让阿清把花簪在他的鬓角。燕丹白衣胜雪,细目斜飞,那桃花插在他的鬓上,更显得优雅明媚。
“都用过膳了吗?”赵姬已换了一身深青的衣裙,刚才她鲜艳的像四月的海棠,现在却似睡莲初开,静美羞荷。
“一下学就来了,还不曾用膳。”赵政老老实实道。
“那传膳吧。”赵姬命人摆案,四个人就着两张案子用膳,成蟜坐在赵姬和赵政中间,一边吃饭一边字不成句的说话,逗得大家十分欢喜,气氛这才变得轻松了些。
饭还没吃完,成蟜已经靠着赵姬沉沉地睡去。
燕丹告辞,阿清知道赵政晚上要留宿在这里,让樊於期派人给吕宅送了信,说自己晚上陪赵政住在大秦驿。
“阿清?”赵政在里屋道。
“嗯?”阿清在外屋应。
“你过来。”
阿清起身走进屋,坐在赵政的床边。
“给我拍个眠歌好吗?”
“好。”她本想取笑一下他的,见他一脸的认真,就没有多说什么。
“以后不要政儿政儿的叫我好吗?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拍眠歌。”赵政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你闭眼,我给你拍眠歌。”她掖了掖被子,轻声低唱,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我的政儿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我的政儿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阿清轻拍着赵政,在她的歌声里,还有她若有似无的香气里,赵政沉沉地睡去。
忽然换床让她一时难以入眠,夜半又被房顶轻踩屋瓦的脚步声惊醒,她知道那是某个男人的脚步,她也知道那脚步会在赵姬的门前停下来。她想起她第一次在夜半看到男人进入赵姬屋子时心中的惊讶,想起赵政立在院子的身影,想起赵政带着一身露气的趴在她枕畔的哭泣声,而她却不得不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而现在,赵政已经变得沉稳而坚强,虽然来的那么意外和突然,从此什么屋顶的脚步声,进入赵姬房间的黑影便再也与她无关。
她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微笑,这笑意渐浓让她更无法入眠,索性摸索着起来,开门走到院子,享受这三月的春夜,夜风清凉透着些许暖意,凉而不寒,暖而不燥,让人沉醉,她最喜的感觉,从鱼复到邯郸,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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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6 20:36:17 | 只看该作者

第2章 逃学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31 编辑


她当算作吕不韦的养女,一场死里逃生的高热让她忘了之前的一切,不知父母,不知家在何处,也忘了名姓。吕不韦在巴楚交界的扦关见到她十分喜爱,就带她到了中原。她从未称过吕不韦爹爹。以前她跟着杜爷爷姓杜,称杜爷爷的儿子杜怀义父,现在不愿姓杜也不愿姓吕,没有姓氏那就不要姓氏。因为已有过义父,便不愿再胡乱叫人爹爹,吕不韦见她坚持,也不介意。
吕不韦很少会停下来,总是来去匆匆,算起来她都是一个人住在邯郸。
“‘天下吕记’的总部我迁到咸阳去了,以后邯郸的分号就交给你。”吕不韦在某一次回来又准备离开的时候跟她说。
“诺。”她慎重回答,即使这对她已并不是力所难及的事。
从管理吕宅到学着打理“天下吕记”,而那时还是总部,现在只是分号,她又长了几岁,完全游刃有余。
“放手去做,有什么想法就尝试,天下没有不能做的生意,以后‘天下吕记’还是要交到你手上。”吕不韦又一次说。
她沉默地笑笑,想还是先做好现在更重要些,她不过十四五岁,已多次经历战乱,更在战乱里死里逃生,没用什么比做好现在的事情更重要的。
吕不韦走了,把吕宅、“吕记”交给她,也把赵政交给她。“吕记”正常运转,赵政好的不能再好,早膳后她坐在院子里在丝帛般透明柔软的树皮上画一条河流和一棵开花的樱树,而院子里梨花满地,枝吐新绿,一切一如往日。在各国不断攻伐的间隙里,这样的时光弥足珍贵。
“公子!公子!”织素大呼着从外面进来。织素,是乐舟的女儿,也是她的贴身丫鬟,她和织素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际情同姐妹。
“平时怎么教你的,总是这么大惊小怪。”她皱着眉头说。不是她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实在是所有的事情都得她独自承担,那些惊讶和惊叹会让她感到肩上的担子变得沉重,唯独云淡风轻,尚能假装一切都不是那么难以应对。
织素吐吐舌头。
“发生了什么事?”
“是政公子……”
“赵政怎么了?”她敏感的问。
“政公子她……奚奴早上来禀报,说政公子他尿床了……”织素附到她耳边说。
她还是吃了一惊,赵政从三岁就跟着,从未尿床过,怎么到现在七岁了,反而尿床了。
“把奚奴叫过来。”她说。奚奴本身赵政的奶娘,因为服侍的好又不多话,所以赵政不吃奶后她就让她照顾赵政的日常起居。奚奴说赵政已经连续尿床三天了。
“他只是把水打翻了而已,就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她说。
“喏。”奚奴退下。
他明明说从明天开始他就长大了,可是……竟又如此……她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邯郸有点名望的大夫,都悄悄被请进吕宅为赵政瞧病,可一直都没有什么起色。
赵政却变得比以前开朗了,其实是变得傻了。他喜欢去街里溜达了,天气稍微冷,鼻涕就流的满脸,他便随便就用袖子那么一揩,丝毫不管揩成了什么样子。小孩子们仍然围着他唱着“胡为乎株林?从赵政兮?匪适株林,从赵政兮!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他不但不生气,还拍着手和那些小孩子们一起唱着。
小孩子们见他并不在乎,也就觉得无趣,终于有人喊了一句:“他是个傻子!他晚上还尿床呢!”
“哄”孩子们沸腾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告诉我的。”
“赵政,这是真的吗?”有人不相信地问他。
“当然了,有天晚上我尿了这么大一团呢!”赵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赵政的比划让男孩子们既兴奋又惊奇,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几个男孩子开始在树荫下解开裤子尿尿,比谁尿的面积最大。
“你们都不行,看我的。”赵政也尿了一泡,那泡尿的面积果然最大。这让那几个男孩子很不服气,相约第二天重新比。
第二天赵政在相约的地方等昨天的约定,几个男孩如期而至,但是他们再也不像昨天那样兴奋,而是眼神中充满了鄙夷的目光。
“我娘说这么大还尿床真丢人。”
“就是,我娘也这么说,这么大还尿床,真丢人。”
几个男孩围着赵政,指指点点,赵政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我娘说他没出息,让我以后不要和他玩了。”
“我们去玩打仗吧。”
“好,我们走。”
一伙人瞬间散尽,只剩下挂着眼泪的赵政面无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送你回去吧。”一个着深青衣衫的人走过来说,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站在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他先前一直坐在酒楼里,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你要送我回去,可是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吗?”
“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吗?”
“可是我不需要你送我。”
“那,就请让我送你回家,如何?”
“准了。”赵政同意了那人的请求。
“还要请求送别人回家,今天我也算是头一遭。”那人自言自语的说。
“你也可以不用送我。”赵政正色道。
“不,不,我很想送你回去呢。”
那个青衣人跟在他后面到吕宅门口,见赵政停下来,道:“出来这么久了,快回去吧,家里人在等你呢。”
赵政也没有说话,转身进屋,走了一半,他回头看到那人,见那人还站在那里,就问:“你是谁?”
“我是赵洧。”那人说。
赵政点点头,转身向院内跑去。
刚进屋,就听到一阵琴声,弹得是“风入松”,却无半点风意,赵政从琴音里知道阿清心中烦闷,他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奚奴端水上来。
赵政接过水喝了一口,“我这样子她很难过对不对?”他忽然问。
“公子一直关心你,见你现在这样,她怎么会不难过。”奚奴说。
“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记住这个院子里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她。”
“喏。”奚奴知道,他说的她正是阿清。
“我,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不知道这样公子能不能相信我。”奚奴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包药粉。
“我不要你死!”赵政紧张地说。
“我不会死。”奚奴推开赵政的手,把药粉倒进杯子兑水喝下去。
一缕血痕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她张开口,只剩下赫赫的声音。
“奚奴,你这又何苦?”赵政说。
“只想让你放心。”奚奴抓着他的手,嘴里是他已听不明白的话。
连下了好几场雨,下雨时不觉得,放晴后天很快就热了起来,青草池塘,蛙声哗然,吕宅院子中间多了几个大陶盆,里面阿清种的是几棵红莲。邯郸冬天寒冷,陶盆里的莲花经不住一冬天的封冻。立冬后被控干积水抬进地窖,春分以后才从地窖里搬出来,从池塘里抬来池水注在陶盆里,现在红莲长出叶子,碧绿清洁,静美恬然。
账簿已经看完了,无心琴书,阿清坐在廊下里对着那几盆荷花发呆,难得这样清闲的午后。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清闲,管家过来禀报说是学监来了。
阿清赶紧起身迎接,她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赵政送进邯郸学宫,学监亲自上门,她当然不敢怠慢。
学监是为赵政逃学的事情而来,不逃学的时候,又屡屡做些出格的事情扰乱课堂。
她没想到,每日按时接送的赵政竟然逃学了。想来送他到学宫之后他溜出去,快要下学时候又溜回学宫。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一阵烦闷,她忍住烦闷装出平静向学监一再道歉,才安抚了他的怒气,答应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不思悔改,就让她把他领回来。
“福伯,明天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学监家里去。”阿清指着案上的布匹粮食道。
“织素,你让人去找一找政儿,看看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不用叫他回来。”安排好一切,阿清在心里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坐在廊下等赵政回来。
赵政进门的时候,看到阿清在廊下呆呆的看着院中那几盆莲花,“我回来了”,他一边往他住的院子折一边说。
“赵政,等一下。”她没有叫他政儿,他停下来,心里知道逃学的事情已经败露。
“今日做什么去了,经过学宫去看你,你不在。”
他不回答,她心中又是一阵发闷,道:“你说要做秦国的王,秦国的王如果不进学,又怎么能明辩是非,处理国政?”
“我想在家里请先生教我。”
“你可知道,邯郸学宫是赵国最好的庠序,你进学宫读书,也是秦赵两国之间的国事。”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道:“诺,以后不逃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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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6 20:37:20 | 只看该作者

第3章 不能寐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31 编辑


楚是偷偷离开赵国的,吕不韦化妆成一个中年贵妇回邯郸接了走他,然后让一个侍卫穿着他的衣服住在大秦驿,每天披头散发假装喝醉了酒。他走的利索,却苦了留在赵国的妻儿。大秦驿的所有侍卫当场被砍头,事情败露后,他的使女侍卫全部被杀,樊於期因为回家探亲才得以幸免。阿清得知消息去看赵政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血流遍地,血的腥味让她的胃一阵阵痉挛,她虽经历过很多次战争,记忆里却是第一次亲见这么多的鲜血。老远就听到成蟜在屋里的哭声,一直找不到赵政,后来才发现他惊恐地躲到了睡榻后的帐子里浑身发抖。
她带着织素去找廷尉郭淮言明厉害,用自己的性命和“天下吕记”担保赵政不会再逃回秦国再一次带赵政回了吕宅,又用了一整斛珍珠才请到他的手帖,把赵政安排进邯郸学宫启蒙读书。
四年前邯郸之围,她曾以吕记的名义设粥场赈济涌进邯郸的难民,又在街头鼓动百姓保家卫国,率先让吕记的伙计跟着荆轲上城站岗,戍守城池,她在邯郸早已小有名气。
赵政答应不再逃学,她还是挑了布匹和干肉去拜访学宫的主管祭酒百里韬,百里韬比以前亲近了许多,又提起邯郸之围她笑笑年纪就开设粥场的事赞不绝口,说赵国若都是她这样的百姓,何愁赵国不兴,坚决辞谢她带去的礼物,她答应以后再无带礼物上门百里韬才把布匹和干肉收了。
晚上睡的不错,早上起来,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一大早福伯过来禀报,说扁鹊后人前几日来邯郸,在邯郸坐馆,人们都说他医术十分精湛,这个消息让她十分兴奋。
“明天给赵政请一天假,我们带他去瞧病。”她吩咐下去。
第二天早早起来,外出办事,除了一些场合隐瞒不敬,她总是穿着男装。随着长大,她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早起着衣比以前慢了许多。一切收拾停当,赵政却还在磨蹭,又耗了一阵,才跟着她上马车。
来瞧病的人很多,医馆外排着长长的队。高士总是有些怪癖,插队者不医,粗鲁者不医,傲慢者不医,代人排队者不医;而且只坐馆行医,不上门瞧病。
医馆外秩序俨然,安静无声,她站在人群里耐心的等,轮到他们时,已快到正午。
“敢问公子可否成全在下之急?”她正要带着赵政进医馆,却被人拦了下来。
“不知公子所急何事?”阿清见那人衣着华丽,脸颊深陷几多病气,却也掩不了眉宇间的神采,心中不禁几分赞赏。
“不知怎的坏了肚子,看过不少大夫,都不见好,昨日家丁报告说扁鹊后人医术精湛来邯郸坐馆,本想一早就赶过来,奈何肠动频仍……”
急人之急,她就和他换了位置。
不料那公子刚进医馆,医童就过来给排队的人发了牌号,请后面的人未时再来。
未时,他们准时到了医馆外,很快轮到他们,阿清见一个鹤发老者坐在诊室,想来就是扁鹊后人,正要说话,却听那老者道:“无且,你带着公子去外面药房坐坐,我为女公子瞧病。”
阿房一阵惊讶,她明明穿着男装,可还是一眼就被看穿;本来是给赵政瞧病,不料有病的竟是自己。
“公子夜间可否安眠?”
“还差不多吧,就是梦太多,不论多晚睡觉,不论有多累,一闭眼就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
扁鹊后人为她一手切脉,一手翻看她的眼睑,说她少时的大病服药损坏了记忆,头部又遭受过剧烈撞击,如果机缘巧合,也许可解。只是所需之药并不易得,若有眉目,自会派人前来相告。
“公子年已经十六,癸水至今未至,也不必惊慌,服了药这两个月就会到来。”
阿清从来不知道自己年龄几何,听大夫说自己十六,心中甚是激动。
扁鹊后人写了药方,给身边的医童拿起抓药。
“公子可以离开了。”扁鹊后人见她一脸欣喜的坐在那里。
“对了,此行本来是给赵政看病的。”她道,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这里的本意。
“小公子无病,无需服药。”
阿清还是讲了一遍赵政近的症状。
“小公子聪慧异于常人,一切皆有缘由,无需担心!”
见大夫说赵政无妨,心中安慰了不少,但又想起他平日的样子,心中还是一缕不安。
“他只有些思虑过度,抓些安神要即可。”
“思虑过度?”她更不懂了,“他还这么小,会思虑些什么?”
“公子不必忧虑,待风雨际会,小公子的病自然就会痊愈。”
“那,平时我该注意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保持平时的样子就可以了。”
阿清致谢,似懂非懂的到前面药房抓药,见那个叫无且的医童陪赵政玩的正好。
“这个送给你。”临走的时候无且把垂在腰上的一个药囊送给赵政,“平日里把这个戴在身上,可驱蚊虫,晚上睡觉放在枕畔,有益睡眠。”
“这是你心爱之物,怎么好随便……”阿清推辞。
“无且与小公子十分投契,小小药囊,何足挂齿。”
阿清见赵政喜欢,也就不再推辞,药已抓好,遂带着他和无且相辞。
熬了药亲自给赵政端去,看着他服了药,才回房也服了昨天抓回的药。服了药后她很快睡着,似乎没有做梦睡的很好,天快亮的时候醒来,听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声,起身推开窗,夜的凉湿之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白天炎热不堪,夜晚的凉爽十分惬意让人精神一震,见天色欲曙,索性焚香抚琴,直到清晨。
两月后的某天早上,她看到殷红的血粘在褥子上。她已经知道,那是癸水,去年织素已经来了癸水,那时织素哭着跟她诀别,她也以为织素要死了而悲痛欲绝,后来两个人为此笑了好久。
溽暑以来,天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每日早晚,她只去吕宅后面的梅山走走,剩下的时间都呆在家里弹琴读书,绘画投壶,看吕记的账目。
立秋以后,天气凉下来,胃口也好了起来,她思念起荀太婆炒的五香蚕豆,心里欠欠的,就捡了个下午换了衣服准备去看看她。
街道两边的屋梁上,是成群的燕子,有的静静的立在细树枝上,有的叽叽咕咕的说着话,有的纵身一跃穿过房子的屋梁,又飞回树枝上,要不了多久,它们就要飞到南方过冬,等春天的时候才回来。想起燕子要走了,让她产生了些许孤独感。她想起江水,想起樱丘,想起杜瑾、乌叶子、田青牧,还有神女峰上的云霞烟雾。她看看左手的合谷,那儿刺了一朵樱花,小时候刚刺上的时候那樱花颜色浅黄,她以为要不了多久就会褪去,不料颜色越来越鲜艳,樱花也越来越逼真,乍眼看去就像一朵真的樱花。
不禁怅然,而燕儿只管兴奋呢喃。
“哎呀……”她一声轻呼,原来是与一男子相撞,她脸上不禁一阵发热。
“见梁燕归家,一时想念家人,竟看的忘了,撞到了公子,还请海涵。”那人赶紧歉意。
“没事,没事。”她揉着肩,只觉得那人十分眼熟。
“是你?!”
春天梨花开的时候,她偶尔女子装束在赵苑的照眉池照眉,有男子簪了一簇梨花在她的发鬓,那男子正是眼前之人。
“你是?”见那人疑惑,她才想起那时候她是女子装束。
“哦,我认错人。”她掩饰,“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徐巿,住在西城的千山驿。”
“千山驿是楚国的驿馆,徐兄是楚国人?”
“正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不知贤弟怎么称呼?”
“我……你叫我阿清就行了,就住在东城吕宅。”
“原来是清贤弟,东城吕宅……邯郸之围设粥场赈济难民的人就是你?”
“惭愧惭愧,力量微薄,不值一提。”她不禁有些脸红。
二人站在街角相谈甚欢。
“贤弟这是要何处去?不如去‘凯风居’坐坐,那里的莲藕酿的好极,你我把酒言欢,赔今日冲撞之罪。”
“岂敢岂敢,还是改日我请徐巿兄,今日一时留恋荀太婆炒的五香蚕豆才出来,正要去讨要些回去做小食。”阿清辞谢。
“我也是无事出来走走,贤弟若不嫌弃,我陪贤弟一同前往如何?”
见徐巿热络,阿清不知如何推辞,便允了,二人遂一起往荀太婆处去。

荀太婆八十多岁,身体仍然十分硬朗,精神也不错,她的儿媳早已过世,儿子带着孙子一直在外游学多年未归,但荀太婆丝毫不埋怨儿子,她说大丈夫应志在天下,所以一直都跟在外的儿孙说自己很好。
邯郸之围后一个雪天,阿清见街边白发苍苍老妇把唯一的烧饼给了乞食的小孩自己饿晕在雪地里,见她无人照管,就让她和六十多岁的刘媪和郑媪住在一起,三个人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人相处的很和睦,她们很快摆起了豆腐摊子,兼卖些酱菜头小食维持生计。
院子里长着一架荼蘼,那荼蘼盘根错节,荀太婆佝偻着背坐在荼蘼架下打盹,荼蘼叶苍绿,老人白发正如荼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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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16 20:37:53 | 只看该作者

第4章 聚散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22 编辑


“公子来了”,郑媪和刘媪的招呼声吵醒了荀太婆,她一看到阿清,醉酒的皱纹就纠缠到一起,“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儿子要回来接我去兰陵了呢,以后你就不用再为老太婆操心了,也就不用再累着刘媪她们照顾我。”
“怎么会,你走了我就吃不着五香蚕豆和新鲜的酱菜了。”阿清有些不舍。
“我都教给她们了,她们会给你做。”荀太婆拍着阿清的手。
“荀大叔什么时候来,我赶着给备两套衣服路上换洗。”
“不用再为我这个老太婆操心,我儿子做了楚国的兰陵尹,想来该养得起他的老母与儿孙了。”
“太婆的儿子可是荀卿?”徐巿忽然问。
“对对,正是,你……知道我的卿儿?”荀太婆有些激动。
“知道,当然知道,他的学说观点天下士子人尽皆知。”徐巿的脸上露出倾慕之色。
“好,好,只要有人知他,我老太婆再苦也是值了。”荀太婆说着,眼中已有了泪水。
“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我们公子”,荀太婆一手拉着徐巿,一手拉着阿清说道,手突然与一个成年男子的手交叠在一起,阿房不禁满脸通红,又怕人知道她的女儿身份不好多说什么,才要把手抽出来,徐巿微微一笑,一手握住阿清的手一手扶住荀太婆的肩,顺从的说:“太婆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清贤弟的。”
“你过来”,荀太婆让她附耳过去,“太婆知道你其实是女子,不过这徐公子,老太婆竟十分喜欢。”
“太婆……”阿清娇嗔又因徐巿在场只好忍住了话头。
从荀太婆处出来,阿清满载而归,等荀卿到邯郸,徐巿请求荀太婆告知阿清,他想请荀卿到学宫讲学,这是阿清方才知道这徐巿原来是邯郸学宫的授业先生,阿清心中顿时倾慕不已。
才回到家,织素送信过来,是杜瑾的信,信上说他北上云中收购药材,不日就抵达邯郸。
杜瑾要来邯郸,这让阿清十分兴奋,她没有亲人,唯有杜瑾可算做她的亲人。那时候她不过七八岁,跟着杜爷爷到鱼复,成了杜怀的义女,杜瑾待她十分好。后来杜宅突遭家变,杜瑾整夜的哭泣,她一边安慰杜瑾,一边暗暗担心着自己的命运。她本是个平常的女子,也想有人庇护,让她无惊无惧,也想有人宠溺,让她心安神定。但是她只有自己和杜瑾。八年不见,书信让他们了解彼此的生活和一切。当年的小伙伴乌叶子跟着乌伯伯去了秦地后断了联系,田仲子再也没有回过扦关。
看完信又回忆了一阵在鱼复和扦关的生活,想起义母酿的菊花酒,遂想起中秋已近,今年菊园的菊花长势很好,忍不住就想去菊园看一看。
那菊园是近几年才开辟出来的,规模却不断扩大,最初阿清是想酿菊花酒给吕不韦喝,但是吕不韦在邯郸家里的时候很少,所以酿的酒一年年的堆积在地窖变成了陈酿,味道越发甘醇清冽。以后总会有机会喝的,想到以后会喝菊花酒的机会,阿清不禁有些脸红。
换了裙子刚要出门,织素过来跟她说想在给她新制的亵衣袖口绣点花草,让她画点花样。
“等我一会儿回来再画吧。”她想着去菊园。
出来吕宅的后院不远就是菊园,菊园外是梅山,牛首水缠绕着梅山而过,把菊园和梅山分开。菊园是她的菊园,梅山也是她的梅山,这两处都是阿清刚刚打理吕宅的时买下的。
因为是私产,梅花开时天气寒冷,所以去游玩的人很少。
刚进菊园,阿清就发现了一直朱宫,那其实就是一种四脚蛇,只要用朱砂喂养,就变得遍体赤红十分好看,养在家里不仅可以宁神安眠,夏天还可驱避蚊虫,这是田仲子告诉她的。她把朱宫养在一只瓮里,一时没想到名字,想起田仲子名刈字青牧,就随口给它起名字叫青青。后来织素很是诧异,明明赤红,为什么却要叫青?
织素又催要亵衣上要绣的花样,忽然想起在扦关时江水畔樱丘上的那树樱花,就画了樱花样子。
“嗯,这个最好,公子手上有樱花,袖口也有樱花,以后公子的衣服上就都绣这种花吧,我觉得公子就跟这樱花一样好看呢。”织素笑嘻嘻地说。
“贫嘴。”
“真的,梨花太清冷,桃花过于妖娆,海棠艳,这樱花才与公子最配。”
“贫嘴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中秋就要到了,给学宫政儿的先生们的节礼都备好了吗?”她问。
“前几日爹爹和管家就备好了,就等着公子过目,然后才送去。”织素不再嬉闹,正色道。
福伯让人把节礼抬上来,无非是些布匹粮食干肉,阿清又让把地窖里藏的菊花陈酿每人送几坛。给赵姬、燕丹、姜兴爷派了几坛酒做节礼,想起过几日荀太婆就要去兰陵了,心里竟有几分不舍,也让下人送两坛酒去。
别处的节礼可以让福伯和乐舟送去,廷尉府的节礼不可随意,中秋节的前一天,阿清亲自送节礼到廷尉府,一老一少在廷尉府的花厅客套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差点在花厅外的走廊下被绊倒,有人在游廊放网捕鸟,她径直扑进捕鸟的网里,幸好有人及时抱住了她才没有跌倒。敛衣看时正是看病跟她换排队位置害她多等好几个时辰的人,两人相对一阵大笑,那人叫郭开,原来是廷尉府的四公子。
中秋节的中午,赵政回大秦驿陪母亲了,她没什么事情,就约姜兴在凯风居小聚,晚上姜兴要回家陪父母,只能约在中午。因听徐巿说凯风居的莲藕酿的好,她特意来试试。
两人好久不见,十分亲热,上次小聚还是去城外看梨花,溽暑两人怕热都窝在家里避暑,立秋后姜兴找过她几次,可她都不在家。几月不见,姜兴变得丰腴了些,上围大涨,已不适合再穿男装,她穿了一件鹅黄的衫子,更显得她唇红齿白圆润可爱。阿清也穿了女孩子的衣裙,她还是十分纤瘦,几朵樱花隐约地藏在亵衣的袖口和裙摆上,十分好看。
二人要了靠窗的位置,点几碟小菜。
姜兴是真正的贵族,她其实不是,但是吕不韦用钱把他和她都变成了贵族。尽管如此,他们和真正的贵族是不一样的。她更也不过是商人的养女,贵族女子与商人新贵来往无疑是自降身份。但是姜兴似乎并不介意。她因此十分佩服和姜兴。
姜兴便告辞回家,阿清也不挽留,这是她俩都喜欢的方式,来则来,去则去,十分自在。
中秋的夜里,天空皓月,人间灯火,街上十分热闹,有一群青年男子刚刚结束一场蹴鞠,胜利的一方意气风发,失败的一方垂头丧气。徐巿也在人群里,因为穿着女装,就没有去那伙人里凑热闹。
她在河里放了灯,想不出有什么愿望,所以河灯里什么也没写。
一位老伯陪着夫人也在河边放灯,阿清认得他,认领长平遗孤的时候争过荆轲,后来又在丹河边遇到过。月色下,她穿着烟白的长衫,夜色染黑了他原本灰白的头发,阿清觉得他的气色似乎比以前好了些,也许只是月色掩盖了他严重的重重心事。不过他的敦厚雍容的气度依然高举,即使月色仍掩藏不了。
“赵伯伯,你们也来放灯啊。”阿清主动打招呼。
“你是?我们是在哪儿见过吗?……”那老伯看着她,若有所思。
“赵伯伯你忘了吗?在丹河的时候……还有,认领长平遗孤的时候……”她提醒。
那老伯的眼里仍是不记得的烟雾,阿清才想起今日换了女装。
“现在呢?现在是不是认识我了。”她束起头发,让那老伯看。
“对了,这个样子我就认识了。静妹,这是吕不韦府上的女公子,前两年从丹河回去跟你说过,你还记不记得?这小机灵原来是个女子,今天还穿了女子裙钗,难怪我没有认出来。”
看得出来,那时夫妇俩,十分恩爱。
“你是吕不韦府上的公子?”那妇人看着她忽然问。
“其实也不算,我不过是吕先生的义女。”阿清敛色认真答道。
“哦,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她抱歉地笑笑。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妇人问道:“夜色渐深,你回去这么晚,吕先生不责怪吗?”
“这七八年了,他在邯郸呆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年,而其中有大半年还在我刚到邯郸时就用完了。”
“你是说,这些年,你就自己住在邯郸?”妇人眼里满是关切。
阿清忽然觉得心里很委屈,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就点了点头。
“这个吕不韦,也真是……”
“我觉得一个人也很好呢,不用天天被催着读书写字学习歌舞,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笑笑,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
“那,你一个人在邯郸,平时都做些什么?”那妇人问。
“还是读书写字弹琴唱歌那些事咯,另外再加上学着打理生意看账簿。”
“你不过才十五六岁就要打理生意看账簿,也真是难为你。”妇人不禁有些唏嘘。
“夫人不用担心阿清,阿清好着呢。”阿清见妇人眼睛里有波光,心里觉得暖暖的,顿时觉得那妇人十分亲近。
“平日得空,就去我那里坐坐,我也常常一个人在家。”妇人拉着阿清的手道。
“静妹这是责怪我。”老伯语气中十分惭愧。
“胜哥你事务繁多,静女怎么会责怪。”妇人温和地说。
“你若有空,就去瞧瞧她,难得她见到你这般欢喜,我家就在西城的静园。”
“好。”阿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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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4 16:39:09 | 只看该作者

第5章 绮秋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24 编辑


采了菊花,酒醅入瓮,阿清想起静夫人让她得空去静园看她,就带了两坛陈酿前往。静园的大门不大,却很好找。
静夫人见到她,十分热情,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日色偏西赵胜回来。
赵胜回来,静夫人忙着下厨准备晚膳,说是要尝尝阿清带去的菊花清酿。
“甚善。”
阿清本只是来约略坐坐,算是了了那日牛首河边的承诺,不料和静姨竟有许多话。此时又见静姨殷勤备膳,就留下跟赵胜说话。
“你静姨好久没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了。”赵政感慨地说,都怨我,平日里太忙,陪她的时候太少。
“少公子不在家?”阿清试探地问。
“长平之战开始那年春天,实儿跟着家丁外出游玩,再也没有回来。”
“对不起……”挑起了长者的伤心事,阿清心里十分抱歉。
“如果她还在,今年正好十六岁,应该也有你这么高了。”
赵胜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事情,继续道:“以前你做男装的时候我没太留意,你着女装的样子,样貌和神情跟实儿的确有几分相似,她看到你大约把你当做了实儿。你若得空就常来看看她可好?”
她十分喜欢静姨,现在听赵胜这样说,心下十分欢喜。
“这园子起名静园,是因为静姨的名字吗?”
“正是。”
真好,阿清心里觉得暖暖的。
一来二去,阿清成了静园的常客。已过中秋,草熏风暖,阿清拿了两匹新织的绢送去静园,那绢都从楚国转运来的,齐国的衣楚国的丝都天下驰名,普通人家很难得到一匹两匹。
从静园出来遇到郭开,郭开谢她相让之恩,非要拉着她去明月楼吃烤肉。推辞再三只好允了。
“你是来西城给我爹送礼吧?走的那条路也太绕了,从东垣过来岂不是更方便些。”郭开随意地说道。
“这次是去静园。”
“静园?我好像不熟悉。”
“就在西城。”
“那,是谁家的宅子。”
“应该是叫赵胜……”她猜着静园主人的名字。
“赵胜?平原君赵胜?你是说你去找平原君了?”郭开一脸的差异。
“应该不是一个人吧,静园还没有我住的吕宅大呢!”平原君一人之下,定然住在王府,妻妾成群,怎么会住在一个小小的静园,身边只有静姨。
“哦,也是。”郭开摸摸下巴认真的说。
此后隔几日郭开就去吕宅找她,两人或弹琴或对书,或带她去犬舍看犬或去天桥看斗鸡。
酒过三巡,郭开喝的兴起,支着下巴看了阿清片刻,忽然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可惜你不是女子,不然我定娶你回家。”
“你醉了。”阿清一阵心跳。
“如果,我有一个妹妹呢?”
“不,我不娶你妹妹,我想娶你。”
“我妹妹很美的。”
“不管她有多美。”
“可是我的男子。”
“所以可惜你不是女子……”郭开说着又喝了一杯酒。
这晚上她失眠了。
早上梧桐落叶满地,秋意渐浓,昭德分号的小厮来报山色已透,问她何时去赏秋。她约姜兴去一起去昭德,邯郸到昭德有六七十里,她们得在那里住几日。每年的秋天,是姜兴唯一可以离开邯郸城的在外海阔天空的日子。出城的时候,阿清看到徐巿鲜衣怒马,长剑岌岌,从容的和她们的马车擦身而过。
“你想嫁人吗?”静默了一会儿,阿清忽然问。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想不想,自己都是做不得主的,还不如不想。”
阿清想起自己没有父母,也就没人给她做主,不禁怅然。
“吕先生要把你嫁出去了?”
“他怎么会有时间管我。就是觉得这样和你一起看花看红叶的日子,也许过不了多久了。”
一时两人都有些伤感。
昭德的红叶正好,天空青碧,整座山都是鲜艳的红与黄,像赭石和朱砂染过一样,天高地迥,暖风柔肠,阿清不禁流眼泪流满面。
“你看你,又哭了。”姜兴帮她拭泪。
阿清笑笑,接过姜兴递过来的手绢。二人衣裙艳丽,金风拂裙摆,长发如云,有如天人。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连在山上住了几日,山色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两人在山上流连忘返,或者长歌,或者跟着落下的叶子起舞,十分惬意。这日两人正在笑闹,风里若有若现地传来细微的乐声。
“嘘……”两人不约而同地示意。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乐声中夹杂着男子爽朗的笑声,音乐和笑声清澈又激越,像清澈的湖水却又探不到底,湖里银鱼穿梭,水草招摇。
风过树叶西索,阿清月姜兴都屏住呼吸,生怕漏掉那歌与乐。
“哈哈哈哈……”明明在大笑,笑声却已不似先前,变得深沉婉转,如暗夜中森林,藏着几多心事。那笑声急转,乐声跟着也变成了呜咽悠长的感叹。
“是筑声。”姜兴小声说。
阿清点点头,二人不再说话,仔细听那歌和乐。
乐声一转三折,歌声一唱三叹。
两个男子从山下踏歌而来,一人击筑,一人做歌,长歌而行,悲歌当哭。
二人飘逸的走来,一个人着一身白衣,腰间长剑斜挂,头发用白玉环束着,披散的头发则泻在身后,跟着衣袖随风鼓荡,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任何声音中悲伤,没见那人之前,她觉得此人该是武人打扮,见到人时才觉他比文士还多几分挥洒的儒雅。另一人着玄色短后衣,却做武人着装,筑正立于他怀中,他一手按弦,一手则以尺击之。本以为击筑之人也应是衣袂飘逸、出尘高举的,不料打扮的竟如此普通,初看此人觉得十分普通,再看时又觉他比先前好又看了两分。多看几眼后,发现虽然他俩打扮风格迥异,却又十分相得。阿清忍不住心下又是一阵赞叹。
那是不是荆轲?她问。
“我……不确定……”
那白衣士子虽然和荆轲长得有五六分相似,却飘逸高举,记忆里荆轲一直是个忧郁寡言的少年,常常穿着暗暗的衣服藏在角落里。
只听“锃”的一声响,白衣人已经拔剑在手,那剑碧沉沉的,如一泓秋水微颤。拔剑的动作阿房所熟悉的,荆轲拔剑后总是习惯性的会将头发往后微微一偏,似乎是想将额上的头发摆到耳畔,即使现在头发已经披在身后。
“荆轲大哥!荆轲大哥!”阿清兴奋地大叫起来。
荆轲望着阿房微微一笑。那一笑让阿清觉得有些恍惚,荆轲很少笑。而现在荆轲用微笑向她示意他回来了。他长高了许多魁梧了许多以外,剑眉朗目、神情安容、温润如玉,再也没有忧郁。可阿清也觉得再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因为那看起来温润优雅的眉宇里隐约浮动着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枯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荆轲边舞剑,那击筑的人在旁击筑歌咏。
荆轲长发飘动,剑走游龙,青冥的长剑裹挟着风时而发出龙吟,时而灵动时而滞涩,时而丰满时而枯瘦,时而像一团光让人睁不开眼睛,时而像灰烬中的叶子。
筑声细密,激越又柔韧,温暖且温柔,向暖风吹过,让阿清身心变得格外轻松,荆轲褪去了眉宇间的萧索与枯寂,渐渐的神采飘逸。
伯牙子期,天上地下,高山流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且让老夫领教领教,看看你够不够的上与我同袍。”于此同时,只听得“当啷”一声,荆轲手中长剑忽然成了两段,那断了的剑头像长了眼一般直直的朝着阿清飞去,与此同时,荆轲也飞身扑去要挡那断掉的剑头。
“不!”阿清闭上眼睛。
又是“当啷”一声,声音却比方才沉闷了许多,睁眼看时,那断剑头和一把筑躺在地上,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渐离,多亏你及时出手。”
“阁下不知有何指教,还不现身?”荆轲望向四周凌空抱拳。
十丈之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转瞬已经到眼前,阿清明明看到他只是很随意的走过来。那老者步履稳健,神态安详,头发已所剩无几,只是随意的绾了一个髻,插着一支木制的簪子。衣领和衣袖处绣着连环的云纹,宽大的衣衫照着他清瘦的身体,随风鼓荡,这让他像踩着风来的一样。虽然身形枯瘦已极,但神态却如出岫的白云,犀利凛冽中透着雍容自在。
“那个小姑娘的命,比你的命还重要吗?”老人说。
“在下少时微末,无父无母,她待在下如亲人,在下愿意用性命去换她性命。”
“与子同袍差不多算是能做到,不知修我戈矛又能否做到?想学剑吗?”
“想。”
“那就拜我为师吧。”
“恕荆轲不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拒绝我总得有个理由吧?你知道这天下又多少人想跟我学剑吗?”
“但是荆轲不想。”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你也不想知道?”
“不想。”
“是个有趣的年轻人,我是赵成。”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赵成没有什么奇怪,那你可知道盖聂?”那老者自负的说。
“习剑之人都知道,传说他的剑术已经出神入化,盖过聂政。”
“我就是盖聂。”
荆轲沉默了片刻,道:“那荆轲也不学,即使那人是盖聂。”
他已经知道,那断剑并非偶然飞向了阿清。
白发盖聂脸色稍变,旋即又恢复平静,“她不会死!”
荆轲沉默。
“那,打一场吧”,盖聂道,“为了公平起见,我不用剑,不要让世人说盖聂欺负后生。”盖聂随手折下一条枝子,“出剑吧。”
荆轲并不推辞,那柔软的树枝瞬间也变成了一柄青冥剑,二人战成了一团。阿清并看不懂,只觉得一片刀光剑影。
荆轲败了。但盖聂满脸是赞许的神情。
“他日若想学剑,就到榆次找我。”转瞬已在十几丈开外。
“阁下的剑!”荆轲凌空喊道。
“这剑就送给你了。就当我给你的见面礼。”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声音从天的尽头传过来,字字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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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4-24 16:42:15 | 只看该作者

第6章 团圆

本帖最后由 司马听 于 2016-10-16 20:25 编辑


荆轲回了邯郸,阿清十分欢喜。又听说这次回来会常住,欢喜之情,更是难以言表。荆轲一直淡淡的,未见几多悲喜。
吕宅的有三进院落,阿清住一处,赵政住了一处,还有一处空着。平日里隔几日都会收拾,加之杜瑾说要来,早就彻底的打扫过好几回。
“还是你走的时候的陈设,这些年只是打扫。”阿清带着荆轲和高渐离进院子,高渐离的房间,和荆轲只隔着偏厅。
“荆轲大哥,你为什么不愿跟那个叫盖聂的老伯学剑呢?”安定下来后,阿清不解的问。
“荆轲不才,但也不愿跟胡乱伤人性命的人学剑。”
“可并没有伤啊……”
“万一呢?”荆轲还是淡淡。
“哦。”阿清想起第一次见到荆轲时情景,邯郸郊外的祭坛下站满了人,一群孩子站在祭坛下,她和人群在地处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都只十四五的年纪,赵王在祭坛宣读祷文,嚎啕几近晕倒。阿清看到站在人群中的荆轲,似曾相识的,他紧缩在人群里,眼睛里是着深深的绝望。那个绝望的荆轲没有了,那个紧缩在角落里的荆轲不见了,现在的荆轲不惊不喜,云淡风轻,是如此的温润高举。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们。”荆轲道。
“如此甚好。”高渐离道。
“如此甚好。”阿清也道。
三人哈哈大笑,她顿觉他们亲近了许多。
赵政看起来十分喜欢荆轲,要跟着他学剑,荆轲虽不殷勤,但也没有拒绝。
“公子,外面有一个说是静园来的丫头求见。”织素来报。
“知道了,跟她说我一会儿就去。”
从昭德回来忙着安置荆轲和高渐离,还没来得及去静园。一到静园,夫人已迎出来拉着她的手不停的问这问那,昭德的山上冷吗?夜里有没有凉着,吃的可好,住的可好?
“夫人,你看看你,让她先喝口水吧。”赵胜笑道。
“尝尝我亲手沏的桃仁茶,看看合不合口?”夫人十分关切。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昭德所见所闻,以及和姜兴这几日在昭德的生活。在吕宅,她是家主,在静园,她可以只是个孩子。
“要不了多久就要窝冬了,到时候天寒地冻的你也就在家安宁了,我和你赵伯伯有东西送你。”用过晚膳,夫人神秘的说。
“不用不用,吕记什么都有,想要什么,都能调的来。”
“‘天下吕记’的名头我自然知晓,不过这件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调的来的。”
原来是一把古琴。琴身青玄,沉静日水,信手一抚,大弦浑厚,小弦清脆,声音凝滞,经久不绝。
“这么贵重的琴,阿清怎么敢收……”她心下十分喜欢,违心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颤抖,因为惊讶而目瞪口呆。
“有何不妥?”赵胜道。
“这……这是什么……?”她指着琴尾一处纤细的刻纹,颤巍巍的问道。那刻纹是一只玄燕图案,那玄燕张开的双翅像张开的弓,燕尾和燕嘴纵贯,像随时会弹射而出的箭。这图案,和她的燕佩一模一样。
“你……你见过这个图案?”赵胜的语气里似乎并没有起伏。而静夫人的眼里全部都是焦急的询问与期盼。
她将一只玉佩从衣领里拿出,两只燕子一白一黑,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玉佩?”赵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激动。
“以前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但是这个玉佩我的确一直带着。杜爷爷让我好好保管,说以后也许会通过玉佩找到家人。”阿清尽量保持镇定,关于那块玉佩太多的失望,让她不愿意再轻易。
“实儿,你就是我的实儿。胜哥,她就是我们的实儿对不对,我就知道她是实儿。”
“是,她从小就带着这玉佩,她就是我们的实儿。”
她还呆立在那里没有醒过神来,赵胜和静女两人已兀自眼泪纵横。
亲人近在咫尺,可她还在满世界的找他们。
从鱼复到邯郸,一路上边走边打听,她不知遭过多少次骗,那时候幸好有吕不韦,才把所有的欺骗完全化解。即使如此,有一次玉佩还是差点被抢走。
“你是我们的女儿,她是你娘啊。”赵胜道。
“娘……”她呐呐地道。
“我的实儿,这些年可苦了你了……”母女两人拥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静妹、实儿,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你看你二人哭的这……”赵胜在旁以手拭泪。
静女拭了泪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
因她喜欢春日里的各种花,那年邯郸春尽,门客庆丰和莫愁带着她一路向北追赶春天,走之前赵胜交代等云中春尽返回,不料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之后,赵胜找遍云中,找遍赵北……
“这玉佩是赢族族徽,也是家族族徽,你好好收着。”赵胜重新将玉佩交还给她。
“赢族?大禹时协助大禹治水的赢族?”她的眼睛睁得老大。
赵胜点点头。
“你是平原君?”她更加惊讶。
赵胜仍然点点头。
“可是……平原君不是应该住在平原君王府吗?”
“我白日去王府处理事务,晚上回静园来。”
她的内心被一种骄傲的情绪填满,原来自己的家族有着那样深远的源流。阿清看看爹,又看看娘,日后若有人像爹爹对娘那样对自己,也是不枉的。
“既然已经找到了家人,以后就搬回家来住好不好?”夫人道。
“可是,可是……我还是想继续住在吕宅……”阿清说,“一则要打理吕记的生意,赵政也需要照管,再则……再则……”
“再则你已经习惯一个人自由自在。”赵胜看穿了她的心似的。
被爹爹看穿,她不禁脸微红。
“胜哥……”静女欲言又止。
“实儿已经十六了,就让她再多过几年自由自在的生活好吗?家里的孩儿们,你也是知道了……”
静女叹口气默许的点点头,她知道贵族的女孩儿们在家时享尽宠爱,婚姻却从不能自专,女儿若有意中人,若又是贵族世家,岂不更好。
“你可以让赵政搬到静园来,我可亲自教他。”
“可是他是秦国的王族,爹爹就不怕以后会和赵国矛戈相向?”
“颛顼小时候跟着炎帝一起长大,我不过是个王爷。况且秦赵原本同宗,若秦国有道,只要天下太平,那又何妨。”
她以为赵政并不愿意去静园,不料赵政竟十分痛快,收拾了一下只带了奚奴搬去了静园。
赵政刚刚搬走,杜瑾就到了邯郸。近十年未见,杜瑾已比她高出一头,举手投足,又是另一番精明与风雅。北方已经朔风四起,他本就打算在邯郸过冬,立春后再往云中。
又几日吕先生书信至,送信的人英武飒爽,干练严谨,吕不韦托他教授赵政刑律,因为吕不韦信中言语十分委婉,又盛赞此人,阿清见他人物不俗,便将他安排在赵政先前所住院子的厢房里。每日赵政下学,遂到静园教授赵政刑律。
阿清把找到父母的事说与众人,正是静园主人,众人纷纷道贺,又给吕不韦回信,言及此事,感谢吕不韦这些年对她的爱顾,告诉吕不韦她的父亲原来是平原君。
一时间吕宅变得热闹非凡,外面的燕丹、郭开、姜兴,宅里的荆轲、高渐离、杜瑾、蒙恬,八个人对案而坐,每每宴饮,酣畅之极。
赵政搬到静园后,赵胜怕他孤单,遂让赵洧去陪赵政读书。赵洧也是长平之战后白起送回来的战争遗子,因为无人领走,赵胜就将他领了回去带在身边。阿清初时还担心赵政在静园不习惯,后来见他跟赵洧十分融洽,奚奴服侍又周到,很放心。
天气说冷就冷了,一夜的风就足以将最后深秋残存的温暖刮尽。邯郸的冬天,说来就来了。自从有了娘,阿清再也不愁没有衣衫,裘皮氅、狐狸氅,獭皮袍缝了好几身。
下雪之后,人们不再出门,纷纷窝在家里避寒。每月只几个修禊之日,众人才聚了。冬日漫长,无事可做,阿清认真的练起琴来。往日阿清弹琴,一直不得要领,经高渐离几番指导,她的琴技突飞猛进。三人阿清弹琴,高渐离击筑相和,荆轲舞剑,杜瑾在旁或阅读医书,或击节相伴,几人甚是相得,甚是欢乐。
时间久了阿清才知道荆轲原来是墨家高手,只是不在攻城决战上用心,那听之不忘的乐声只是他众多技艺中的一种。阿清干脆就要拜高渐离为师,跟着他学习制衣、着装、调香,和之前只听说从未见过的易容术。高渐离因与荆轲已为兄弟,不愿做她师父,答应教她,只要她愿意学,他便倾囊相授。
春节尚未至,静女又要为阿清准备的春衣了。
“见你亵衣袖口都绣了樱花,干脆做一件缂丝樱花衫春天了穿吧?再绣一件满绣,要不要换成其他花式?”
“不不不,不要了,做那个太累了。”阿清赶紧说。
“娘心里高兴呢。”静女一脸幸福。
“那也不,我舍不得娘太操劳,衣衫不用奢华,色彩和谐,舒适即可。”这些都是高渐离教她的,“况且,女儿还是更喜欢男子装束,更自在更方便些。爹爹,我穿男子的衣衫不好看吗?”阿清娇声道。
“好看,都好看,做男子装扮清俊,女子装扮则清丽,怎么穿都好看,阿清这名字赵政起的也很贴切呢。”
“那还不是因为娘生的美啊,嘻嘻嘻……”阿清一脸憨萌的看着娘,娘的确很美,虽已年过三旬,依然面若芙蓉,乌发只用一只荆钗绾了,清新自然又明艳动人。
“你这孩子?”
“呵呵呵呵……”赵胜看着她们娘俩,只是笑着。
郭开常来看她,总是约略坐坐,有时两人就着红泥小炉暖一壶酒,有时候就是只说几句话,然后离去。
虽是严冬,阿清却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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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25:35 | 只看该作者

第7章 有女如玉


年关将近,阿清按惯例给邯郸学宫的学监们派年礼,依然亲自把节礼送到郭淮的廷尉府。她并不打算仗着平原君的身份忽略此事,赵政是秦国的赵政,平原君是赵国的平原君,立场不同,原本就不该把他们拉到一起。不过跟往日不同的是,现在廷尉府有她一个很特别的朋友,郭开。
阿清一直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郭开酒气微酣,目光迷离的抚着她的脸说,如果她是女子,他一定娶她为妻。之后郭开再也没有提过此事,阿清也假装什么没有发生过。不过她一直犹豫怎样向郭开言明身份,如果郭开知道她是女子,会不会责怪她欺瞒。
从廷尉府出来,阿清想起徐巿,他说自己是学宫的学监,阿清还特意问过赵政此事。城里遇到过徐巿很多次,只是每次她都做女子装扮。今日刚好整齐的穿着男装,正好去拜会徐巿。到了千山驿外,又想不起见到他跟他说下什么,只好作罢去了静园小坐,打发心中的无聊和落寞。
新年说到就到了,除夕的夜里,赵胜回了平原王府。赵政回了大秦驿陪赵姬过年。只有阿清陪着娘亲过年。想来往日除夕,这静园怕只是娘亲孤零零一人,阿清不禁唏嘘。
大年初一,窗外一片明晃晃的白色,经东的积雪并未融化,除夕的夜里又落了新雪。那新落的雪与之前的雪又略有不同,先前的雪硬邦邦的,而除夕的那场雪却蓬松的像鹅毛和柳絮。
阿清醒来的时候,娘亲已经在妆台前梳头。
“今日新年,要穿新衣。”娘宠溺地看了她一眼。
新衣就搭在窗前的衣架上,是鲜艳的红色。
“看看我带来了什么?”初二的时候,赵政才回来,他还没进门,阿清早已看到他怀里的鲜红,梅花的暗香已经传过来。
赵胜把梅花递给静女,道:“原来屋里已经有一树梅花了,我还专门去丛台跟大王求了一回。”
赵胜知静女爱花,平日里花开,都会折了来给静女插屏。
“梅山上有好多呢,哪里需要去丛台求大王赏。”阿清插了一句。
“梅山的梅山是百姓的梅花,就不去惊动他们了。”赵胜一边净手一边道。
“梅山的梅花,就是我这个百姓的梅花,爹爹你想怎么惊动就怎么惊动。”阿清顽皮又有些骄傲地说。
赵胜愣了愣,旋即道:“丛台梅园下因为有地热,总是开的最早,你的梅山大约还需待几日。”
阿清想外着面一片雪白,若穿着这鲜红的袍子去梅山折梅,那场景肯极美。
“爹爹娘亲,我会吕宅去看看,明日回来陪你们用膳。”阿清告辞。
街里很少有人出来,人们都窝在家里。但沿街各家门前的雪已经清扫,露出微微有些潮湿的地面,暗黄的颜色。
和荆轲等人几日不见,又逢年节,不免宴饮。久逢知己,几人意气相投,自然喝的渐渐酣畅。
“公子,郭公子来了。”织素像兔子一样从外面跳进来禀报。
“看看我进日给大家带了什么来,诸位真是有眼福之人。”说着郭开抱着一团鲜艳的红色款款进屋来。
那正是丛台梅园里折来的梅花,众人交口称赞。阿清已知道郭开是太子伴读,也只有他才能有这样的殊荣。爹爹也不过折了一枝,而他抱在怀里是一大捧。
郭开看着席间的红衣少女忽然变得结巴,“这里已经有梅了啊,你是……你是阿清……还是阿清的妹妹,他说过他有一个妹妹……”
阿清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原来他并非酒后胡言,他一直记得她说的话。
“我就是阿清啊,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意外?”她故作轻松调皮地说道。
“果真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男子,这真是太好了……”郭开很兴奋。
阿清不禁脸色微红。
见众人眼中并无惊讶,“你们都住在府上,自然知道她其实是女子,怕也只有我不知道。”郭开拍拍额头。
正值年节,人们自然尽情欢乐,且享受这加过安宁。
酒意半酣,歌舞散尽,众人纷纷告辞回院小憩。偌大的前院偏厅,只剩下阿清和郭开。因为心中有事,她并无心情喝酒。
“你还记得那日在永不分梨酒楼上,我们说的话吗?”郭开终于问到。
阿清满脸绯红,她心中既期盼又害怕。
那日正是在城郊的永不分梨酒楼。
“那日我抚着你的脸,说你若是女子,我郭开一定娶你为妻。你说如果,你有一个妹妹呢?然后我怎么说,你可记得?”
“你说不,我不娶你妹妹,我想娶你。”阿清接道。
“你说你妹妹很美的。”
“你说不管她有多美。”
“你说所以可惜你不是女子……原来你就是女子,只有我不知道你是女子。”
“也不算只有你不知道……”阿清小声嘟囔道,徐巿也不知道,她想,不知道她是女子的人有很多呢。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是女子,你是否愿意嫁与我郭开为妻。”郭开眼睛里是很深的期望,让她窒息。
“执子之手。”阿清道。
“与子偕老。”郭开将她拥进怀里。
“我即刻回家禀明父亲,马上就去静园提亲。”郭开在耳边轻语。
“不急。赵政还小,需我照管,还有赵姬和成蟜,吕先生把他们也托付给我。”
“吕不韦还真不拿你当外人,你不过十几岁的女子,却要挑起这么多的责任。这个年纪的女子,都被父母良人宠爱的,以后我来替你做这些事。”
“别这么说,吕先生对我有恩。”阿清嗔到。
她面若桃花,唇若涂朱,郭开忍不住就俯下身去想要亲吻。
“不……”她推开他。
郭开也不强求,仍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温暖的感觉像潮水一想向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只愿地久天长。
正月初十,梅山上的梅花开了第一枝,这枝梅花就像探路的先锋,紧随其后梅花骨朵次第鼓起来,白若素帛,红似赤锦,梅山上暗香浮动,有如仙境。
阿清心醉于梅花的香阵,心情异常激动,她正要试一试自己制香的手艺。一整个冬天除了弹琴,她都在默记制衣搭色的诀窍,温习制香的各道工序,在自己脸上、在织素脸上练习如何改变容貌。易容尚未掌握,不过其他几项在高渐离考问时她都回答的头头是道。冬天的雪里,她一直等着春天的消息。
年还没过完,梅山上忽然来了许多提篮的少女,她们都是阿清招来采梅的女子。
吕宅上下梅香四溢,老远就能闻到梅花幽幽的香气。第一批香在罐子里沉淀、睡眠,等待时间为她们解封。正月结束,当山桃花盛开的时候,阿清制出了第一批香粉,第一批梅香精。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穿戴方便款式新颖的赵国衣冠。吕记原本废弃的几处仓库又一次忙碌起来,几十个织匠和缝纫匠一片忙碌。
三月上巳,“吕记·云裳”开业,三层楼里摆放着衣冠、脂粉和发钗头饰。
阿清请来优伶歌舞三日,优伶们穿着云裳或坐或立,或卧或行,梅香幽幽,化作清风与雨。吕记·云裳”的名字不胫而走,歌舞与香气,就是最好的信使。
二三月的邯郸,正是花开时节,要赶花,要检查工匠们制作的成衣和发饰质量,阿清忙的废寝忘食。
“阿清试试娘刚刚做的桃花羹……怎么又走了?”
“回来再喝,家里下人们还等着我回去揉制那些采回来桃花,趁着新鲜做的胭脂颜色才丰润。”阿清边走边说。
“这么好的花海,我们去城外踏青如何?”三月三日,郭开衣着鲜亮,焕然一新。
“善!”阿清仔细打扮了一番,易容之术她尚未掌握,却已十分会装扮自己。袅袅地从屋里走出来,郭开不禁心旌动摇。
郭开携着佳人款款而行,十分得意,不过阿清却心不在焉,她忙着查看着各种花开的程度,在心里盘算着还能赶多少脂粉。
郭开很无奈,只得陪着她四处查看,倍感无趣。
“阿清!”
“嗯?”她仍忙着。
“我们是来赏花的。”
“我正在赏啊。”她辩解道。
“你那是赏吗?”
“在赏啊,一边看一边赏。”
郭开闷闷不乐,“从立春以来,你没有一天不忙的,你就不怕……?”
“怕什么?”
“我这么清隽潇洒,你就不怕有女如玉吗?”
“不会。”
“这么肯定?”郭开不服气的道。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彼此信任吗?就算有女如玉,你也会心如磐石对不对。”
“这是自然。”郭开尴尬的笑笑。
“不过”,郭开握住她的双肩,看着她正色道:“你制了那么多衣冠倒也罢了,万一卖不出去三年五载也不会坏,再不济我尚可求我爹爹和太子说服大王统购用作军用配给,但那些脂粉怎么办?总不能让男人都涂脂抹粉吧?况且花开不过三五日,那些脂粉又能存放多长时间?”他看起来甚是担忧。
“什么话?难道你不知道云裳阁的生意很好吗?正月里梅花制的脂粉和梅精已卖出大半。”
“可是邯郸就这么大,就算整个赵国购买力也是有限的。你现在制的桃花、梨花杏花可比先前的梅花数量多多了。”
“如果只打算在赵国卖,那的确是太多了,不是还有齐、楚、燕、韩、魏、秦吗?他们的百姓也是要穿衣的,他们的女子也是要用脂粉的对不对。花开就这一二十日,错过就要等一年呢。吕记不止是邯郸的吕记赵国的吕记,吕记也是天下吕记,我要把‘吕记·云裳’的招牌挂到六国。”
郭开被阿清的想法震惊。
“怎么样?”阿清道。
“啧啧啧,公子鸿鹄之志,在下十分佩服”,郭开拱手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吕不韦府里出来的人果然了得。”
“公子过誉了”,阿清拱手笑道。
“你整日这样忙着,这么能干,你爹又那么惯着你,想来我也拘不住你。”
“你待怎样?”
“我也只有惯着你咯,还能怎样?”
“嘻嘻……我知道你心中定是不满了,但是……但是我很喜欢这种买进卖出生财的感觉,等我赶完这场花事就去陪你琴书好不好?”
“好!……”郭开把声音拖得长长的,“那,这段时间我就不来叨扰了,回去好好陪太子读书,你忙完了就去廷尉府找我。”
“喏。”阿清扬眉又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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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26:46 | 只看该作者

第8章 有女同车


忙碌了一天,织素早已烧好沐浴的热水,阿清躺进大木桶,让热水驱赶一天的疲惫,手上的樱花,项下的玉佩和朱丹映着灯光,显得她肤如凝脂面如桃花。那朱丹是杜瑾临走前送给她的。惊蛰刚过,杜瑾久启程去了云中。
“爷爷说,这粒朱丹是百年难遇的珍品,常常佩戴有驱邪宁神,若有外伤,佩戴在身上更能化腐生肌。我一直想着要把它送给你……”杜瑾目光深沉。
“这是杜氏的传家宝,怎么能送给我?”她似乎明白了杜瑾的意思,却又假装不知。
“其实小时候就想送给你,只是那日你走的匆忙,我只顾着伤心。”
“瑾哥哥……”阿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的瑾哥哥……”她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你也知道,我已经许心郭开……”
杜瑾脸上一片惨白,道:“我知道……除了你,我不想将这朱丹送与任何人?既然你已与郭公子相约终身,你也说我是你的瑾哥哥,就当我将此明珠赠与妹妹,好吗?”
杜瑾的脸上是深深的期待,那种深沉让她不能拒绝。
“谢谢瑾哥哥。”
“你能不能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谨喏,阿清在朱丹在,阿清不在,朱丹亦在。”
“不,阿清比朱丹贵重百倍千倍,朱丹在不在,阿清都要在”,旋即杜瑾微微一笑,道:“如果,如果不是郭开,你是不是也许会和我……在一起?”
“瑾哥哥,小时候我没有亲人,你和义母就是我的亲人,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她认真的回答。
“我……知道了。”杜瑾面色惨白。
杜瑾走了,没有回头。想着杜瑾走时的背影,阿清不胜惆怅。
“公子,还要添热水吗?”织素过来问。
“不了,最近太累了,今晚想早早的睡了。”
“进入荀子来过了,可是公子不在,他问你明日是否在家,再来登门致谢。”
阿清在镜前梳了头,将那玉佩和朱丹仔细带在胸前,道:“让人去回一声,还是我去拜会他,怎好让夫子一再上门。”
“喏。”
“你去千山驿站给徐巿送信,就说荀子来邯郸了,你亲自去。”
“喏。”
本来很浓的睡意,听说荀子来了,竟激动的睡意全无。索性穿好衣服去找荆轲和高渐离。
荆轲正在院中梨树下读书,高渐离则在整理新创的乐谱。
“荆轲大哥,渐离大哥”,阿清作揖。
“今日怎么得空来坐?”高渐离没有抬头,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道。
“嘻嘻……”她拿起茶杯,腼腆的笑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卖了多少钱?你这个财迷,幸好没有收你为徒,否则我都会被连累逐出墨家。”
“嘻嘻,那就是两个好消息。”她恬脸道。
“哦?都是什么好消息?还是两个。”
“先说那个和钱有关的,正月制的脂粉已经卖出了一半。”
“邯郸人能买的人都已买了,你又捣了那么多桃花梨花杏花看你怎么办?”高渐离扬扬眉毛道。
“用渐离大哥秘技制出来的脂粉,众芳一用之下必定欲罢不能,而且我早已发了文书,让临淄、咸阳、大陈、大梁等地的吕记筹备“吕记·云裳”分号,想来就回信了。”阿清悠然的喝了一口茶。
“啧啧,厉害啊”,高渐离由衷叹道,“不愧是吕不韦府上出来的公子,渐离佩服的紧,佩服的紧。”
“荆轲大哥,你觉得怎么样?”阿清踌躇满志。
“只要你喜欢,就好。”荆轲仍是云淡风轻。
“那第二个好消息呢?是什么。”高渐离道。
“荀子来了。”
“真的?”高渐离跳了起来,他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总是风雅自在,只有荆轲和阿清知道私底下他是这个样子。
阿清点点头,“徐巿想请他去学宫讲学几日,所以我约了他明日前去拜会,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去,当然去。”
“对了,还没告诉郭开呢,他是太子伴读,更应前往才是,差点将他忘了。”她自责地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们且忙,阿清先告辞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虽然还是穿男装,早起阿清还是细心收拾了一番,最近几月一直忙碌,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注意自己的仪容,好久不仔细看自己,她从镜子里细细地打量自己。
“听说公子今日拜访荀子,不知蒙恬可否同去?”蒙恬托织素禀报,前来相询。
“当然……”她不禁尴尬,“昨日得知消息匆忙,忘了告知蒙兄,还望蒙兄万勿责怪。”
“蒙恬寄居赵国,得蒙公子照顾不胜感激,怎敢责怪。”
四人收拾妥当,郭开的随从来报说他家公子今日要随太子踏青,不能同往。随从才出大门,徐巿的车马已停在门外,阿清介绍徐巿跟荆轲、高渐离和蒙恬认识,他们四人客套一番才要出门。蒙恬骑马,他四人乘车。
“在下独自一车,若清贤弟不嫌弃,不如我二人同车,高兄与荆兄同车如何?”
“甚善!”阿清大大方方地道。
一路无话,车厢里只听见车毂辘辘,阿清才始觉自己终为女子,实在尴尬。才待相询,两人又同时相问。
“清贤弟请讲。”徐巿相让。
“记得徐兄是楚国人?”阿清不好意思的笑笑。
“正是。”
“不知徐兄郡望何处?”
“在下竟陵人氏。”
“竟陵,就是江水边的竟陵?”
“正是。”
“原来幼时曾与徐兄同饮于江水。”
“只知清贤弟长于邯郸吕先生宅上,原来贤弟也曾与吕先生游历天下,在下佩服之至。”
“哪里,阿请幼时颠沛,中原战乱不知身世,随杜远爷爷南下到鱼复,在江水边只住了一载春秋而已。”
“杜爷爷?你说的可是鱼复医商杜远?”
“正是,徐兄也知杜氏?”
“杜氏乃巫地百年旺族,代代行医,不知救活多少人,西至朐忍,东至西陵,人皆知其名。”
阿清又想起爷爷,她有记忆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既救了她又收养了她,她那时的名字也是杜爷爷所赐,她还记得义父虚弱的眼神,杜爷爷心急火燎的赶往巫山神女峰寻药,再也没有回来。
“你所着的衣衫皆是自己所制?”徐巿忽然对阿清的男子装束十分感兴趣。
“正是,如果自己都不喜欢自家制的衣冠,又怎么让别人放心。”阿清抬抬袖子,让整个衣衫的样式线露出来,徐巿的眼睛却并未留意那衣衫,而追视着她左手,她左手的衣袖在她手臂抬起滑到手腕,一朵樱花栩栩如生若有若现的开在她手上,徐巿的脸霎时变了颜色。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徐巿好像忽然神情恍惚,喃喃诵道。
“徐兄在说什么?”她假装没有听到,心里却虚弱极了。
“没说什么,只是想起了些其它的事情。咦,你看那边,是不是赵政?”徐巿指着窗外给阿清看,脸色已恢复如初。
阿清望向窗外,果然是赵政,此时的赵政一改沉默与恐惧,抓着一个孩子劈头盖脸的又踢又打。被打的孩子跟赵政一般大小,双手抱着头,躲在墙角死命的挨着。阿清不禁惊愕,这一年里,赵政给了他太多意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赵政了。当她看到赵洧站在远处,心中顿时释然,赵政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若不是赵洧撑腰,想来也不至于此。又寻了寻蒙恬,只见蒙恬身着短后衣,飒爽地骑在马上昂首走在前面,目不斜视。
“要不要停车……”徐巿问。
“不了,想来因为有赵洧撑腰,政儿才如此”,扬声道:“派人暗中跟着那个挨打的孩子,多给他些抚恤。”
“喏。”车外侍从应道。
众人到荀太婆处时,荀子已经带着他的学生候在门口。
“家母得公子眷顾,况感激不尽。”荀子满头白发,恭敬地向阿清一揖。
她赶紧跳下车扶住老人家,书童迎了几人入院,坐在荼蘼架下,几人相谈甚欢。
徐巿跟荀子请教学问,荆轲和高渐离在旁仔细听着,不时插几句,阿清则无聊的一边假装认真地听他们谈论,一边悄悄打量荼蘼架荼蘼花生长的程度。桃李渐尽,就只剩下这入夏时的荼蘼可以忙了,少则十天多则半月,邯郸的荼蘼就要开了,想着要不了多久又要忙起来,她准备捣了最后一批桃李,好好休息一下。
日色西沉,徐巿和荆轲、高渐离仍然意犹未尽地向荀子问这问那,阿清早就烦了,跟着荀太婆说了一会儿话,又吃了些刘媪和郑媪给她做的小食。
又等了许久,三人才起身告辞,阿清赶紧跟着起身要走,荀太婆叮嘱阿清过两日再来,她要在临走之前给她准备好各色口味的蚕豆。
“是不是早已不耐烦?”上了车徐巿问道。
“也没有,就是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就没兴趣再听下去。”她的心思现在全部在赚钱上,方才哪儿有心思想听他们说话。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我不是从蓝里取的。”她俏皮地辩解。
“平日里吕先生不督促你学习吗?”
“怎么不督促,小时候吕先生让乐舟看我读书弹琴,不知被先生打了多少回。”
“你不读书,干他何事?”徐巿费解地问。
“我完成不了功课,乐舟就挨打呗。后来养成了习惯,渐渐的乐舟不用挨打了,不过吕先生也不再管我了。”
“吕先生真是高明”,徐巿赞叹,旋即又道:“那怎不知荀子劝学篇?”
“唉,真是无趣,我说不知,就真不知吗?就是通过奋勉学习,可以改变本质吗?”
“荀子果然非同凡响,思想深邃,不是我等普通人能与之比肩的。”徐巿啧啧赞道,又沉浸在对荀子的钦佩的情绪之中。
“你请他去学宫讲学,他可答应了?”
“有你在,我又极力邀请,他终于肯了。”
阿清见徐巿心不在焉,也懒得理他,自顾向车窗外东张西望。
“适才你说幼时在扦关生活,可还记得那里的人和风物?”
“此生都不会忘。”
“哦,可有什么有趣之事?”
“有趣的事实在是太多了”,阿清的话匣子被打开,喋喋不休地说起那时的事情,说樱丘上有一棵她和田翀、乌叶子三人才能合围的樱树,她在樱树下看乌叶子和杜瑾在江里捕鱼,又结识田刈,田刈带他们夜宿神女峰早上看到了最美的日出,又教他们寻找朱砂石。徐巿一直微笑着听她说话。“你知道吗?正是因为刈哥哥教会了我们寻找朱砂石,我们才有钱请大夫给义母瞧病呢。”
“果然有趣,他们在扦关都还好吗?”徐巿饶有兴趣。
“瑾哥哥去年秋天来了邯郸,一过惊蛰就往云中去了。乌姐姐去了秦国。”
“那,田刈呢?”
“刈哥哥是齐国人,得知母亲生病后仓促回了齐国,之后再也没有回去,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阿清十分失落。
“他一定回去找过你们,只是你已经到了邯郸,他找不到你。”
“怎么会,如果他回过扦关,瑾哥哥就会告诉他我跟着吕先生走了,天下吕记那么多分号,如果他想找我,又怎么会找不到?”
徐巿没有再说话,车内一时十分寂静,快要到家,阿清隔着车窗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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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27:54 | 只看该作者

第9章 风满楼


车窗外是邯郸最繁荣的街道,邯郸吕记分号正在那片层层叠叠的街区里。万花楼的招牌高高挂在三楼上,楼下各色人来来往往,有人为买欢爱,倾家荡产,那是邯郸也是赵国最大的娼院。那楼跟阿清的云裳阁隔街遥遥相望,如果没有问题,咸阳、临淄、大陈和大梁的云裳阁应也已差不多收拾好了。
她临时起意要去巡视云裳阁,徐巿想去观看,再去拜会荆轲等人,便与她同行。
云裳阁外也十分热闹,不同的是去万花楼的多少男子,而来云裳阁的多为女子。一楼是普通的衣冠,二楼则更精致些,三楼则精致且华美。
“这脂粉不知有合不同?”徐巿逐层上楼,信手拿了几盒不同盒子的脂粉比较。
“越往楼上盒子越精致些。”
“这么说,脂粉都是一样的脂粉?”
“相差不大,士农工商,身份不同衣着规定不同,唯独容貌却是上天赐予,不因为身份的差异而更好或者更坏,所以配置的脂粉,是一样的。”
“那么价格呢?”
“自然不同。”
徐巿点头赞许。
二人下楼上马车回吕宅,经过万花楼的时候,阿清看到郭开脸色微醺跟着一个华府公子从楼上下来,想来是喝了酒。
“那是不是郭开?”阿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在万花楼,她心中只觉一沉,说不出话来。
“停一下,停一下!”马车停下来,“郭开,郭开……”阿清喊,“你怎么在这儿?”
“阿……阿清,你怎么来了?”郭开十分诧异。
“昨日不是约你去拜访荀子,适才回来顺便去云裳阁看了看,你怎么在这里。”她折回原题。
“哦,我,我是来找人的,太子想听琴,喏,就是那个人。”郭开遥遥一指,不远处果然站着一个华服少年,“我先去了,你不忙了记得去廷尉府找我。”郭开一溜烟的追着那少年去了。
“他是去找琴师的。”阿清向徐巿解释道。
“你不必跟我解释的。”徐巿笑道。
阿清尴尬地笑笑,“我们走吧。”
荆轲、高渐离和蒙恬等人早已回去,徐巿来访,几人相谈甚欢,徐巿跟荆轲几人谈论仍然延续着和荀子的话题。近几月阿清一直忙于生意,吕宅好久不曾宴饮,便趁着热闹摆案宴饮。
少年的宴饮重在投契,至于吃什么似乎并不重要。
“好久不近庖厨,尝尝我亲手炙的鱼。”阿清净手坐在案前。
“那鱼是漳河的活鱼,十分新鲜”,她一百年摆筷一边介绍,“炙鱼的法子却是小时候的玩伴教的,你们都尝尝。平日喝的菊花酒,酿酒的法子也是时候义母所教,今天的膳食,可都是我的看家本领。”她不停的忙碌着,话似乎也多了。
众人只觉怪异,徐巿却知道是为万花楼前看到郭开。
唯有美食与佳人不可辜负。
徐巿喝了一口菊花酒,是的,还是那个味道。又尝了一口鱼,正是那种滋味。
用完饭,徐巿起身告辞,众人也都散了,白日里跟着赵政厮打的那个孩子的下人回来,说那孩子住在城外的堡子,名舞阳,家中无父母,只有一个妹妹,叫琴歌。
“悄悄拿些钱给他吧,不要让他们知道。”
“喏。”
不知怎么,她只觉得心中十分烦闷,只得拿了琴出来弹奏清心。
“阿清有心事。”后院,高渐离听到她的琴声道。
“也许是因为郭开。”停了一会儿,高渐离又道。
荆轲没有说话,擦拭了那口青冥剑,在院中舞起剑来。
晚上阿清睡的很晚,早上起的却很早,三月的花事说尽就尽了,工人们已经知道如何揉那些桃花梨花的花瓣,她只需要操作关健步骤即可。无心于亲躬,就抱了琴去梅山。
晨光微熹,她没有绾发,只对着镜子细细的施了脂敷了粉,淡扫了娥眉。她披着头发出了门,在梅山上用梳子蘸了草上的露珠梳了头,她的头发细密而柔软,露水将头发滋养的乌黑发亮,瀑布一般柔柔的垂在腰际。梅叶儿碧绿光洁,筛着晨光,叶脉殷红。
她爬上山顶,其实那山并不高,但足以眺望邯郸。山顶有一块巨石,巨石上生着一棵老梅,依着那巨石俯生着,似倒挂一般。阿清偏爱那棵梅树,偏爱那块地方,既遮阴又视野开阔,往年常常带着琴到那梅树下琴歌。
纤纤手指,拨弄琴弦,弹了几曲,总不成韵,只得罢了。
“想着要奏的曲子,自然就能奏好。若想着其它事情,心不在琴上,自然难以成韵。”
声音是从头顶传下来的,阿清被吓了一跳。
“你是谁?怎么在我的梅园?”
“可是我也觉得这是我的梅园呢。”那人从树上跳下来。
“是你”,阿清觉不妥,旋即正色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正是徐巿,此处寂静且开阔,他常携了竹简躺在那梅树上看书。
“平日里只见吕不韦家的清公子来此,今日怎么换了你,我尚未问你是谁呢?”他跳下梅树,看到眼前的女子,微微一愣。
“原来他早就认识男装的我,难怪那日街角一遇到就那么熟络。”她心道。
“你管我是谁!据我所知,这梅山是清公子的?你怎么来了?”她道。
“你不是也来了吗?”徐巿笑道。
“我就是……”她自知失言,“我是她的朋友,当然是她允许我来的。”
“我也是她的朋友,怎知我就不是她允许我来的。”
她心道:“这个人也真是够了,平日里衣服翩翩公子的模样,说起话来真是大言不惭啊,我什么时候让他来梅山了。”
“怎么了,有心事啊,琴不入境,不过你的琴却比清公子的琴弹的好些。”
“你听过她弹琴?”阿清道。
“她在树下弹琴,在下就在树上读书。”
“你……”她只得把话忍了,“她弹琴怎样,我弹琴又怎样?”
“她弹琴多些匠气,你弹的虽不成曲,却已有你,若能控制内心倾注琴上快弹一曲,定然是阳春白雪曲,有高山流水之意。”
“原来阁下精通音律?不如快弹一曲如何?”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略通音律而已,怎敢献丑。”
她因心中不爽,偏要他弹奏。
徐巿略一沉吟,接过琴来,弹的正是高山流水,却少了些恢弘,多了些清秀委婉,她不禁起樱丘上樱花盛开,樱丘下江水青冥,杜瑾和乌叶子在渔船上捕鱼,她在樱树下晒太阳晒到睡着,而田刈则在江边漫步。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对啊,好的事情有那么多,我又何必纠结去此事,他不过是去万花楼替太子寻人,我该信任他,”她心道。
一曲终了,她啧啧称赞,他的琴技略显得不足,但以情入琴,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方才他说清公子琴不如自己,不过是去岁冬天有高渐离指导,琴技精进,他很久未曾听过而已。
“在下有幸得见,不知姑娘芳名,在下可否再相见?”徐巿琴罢,问道。
“既是有幸,他日自会得见。告辞。”
下了山,心情变好了不少,荼蘼渐近,她决定去静园陪母亲吃早饭,难得还能清闲几日。
好久没有回静园,夫人见到女儿,自是欢喜万分。
“快净了手,来试试娘给你新制的衣衫。”
“娘,我自己就是个制衣服的,你就不要做这些了,太伤眼睛。”
“那怎么一样。”
蔓葭和宁葭捧衣服上来,正是一件缂丝素樱袍,还有一件樱花满绣,绯红的樱花散的满身,衣领、袖口和裙摆樱花一朵朵挨挨挤挤,十分华美。另外是几件丝帛的亵衣。
“娘……”阿清心疼的捧着娘亲的手。
“只要你喜欢,娘做什么都是愿意,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指的娘是在怪我回来陪你的时间太少,明日我还回来,这几日无事,我天天的回来陪娘。”她娇嗔。
“明日娘要去城外拜祭谷神,你后日一定回来。”
“那我陪娘一起去吧。”
“不了,你在家陪陪你爹爹吧,他经常念叨你呢。”
回吕宅时,已是暮色四合,一进门阿清见正厅点着灯,她知道是吕先生回来了。
“先生回来了?”她去拜见。
“去岁冬天接到你的书信就想回来,不料那边事紧不得脱身,你,你不会怪我吧?”
“先生哪里话,这些年先生教管阿清,阿清又怎敢责怪先生。”
“你还是在怪我。”吕不韦和往日有些不同。
“怎么会?爹爹一直说等吕先生回来,要来拜会先生呢,明日我就带他过来。”
“明日我还有事,他……不见也罢。找到了生身父母,终于可以过生日了,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日,以后纵然不能陪你,也一定记得给你过生日。”
“冬月初九。”
“冬月初九?今年冬月初九,就是十七?”吕不韦面色微变。
“正是。”
“甚善,以后一定都会记得给你过生日。”
“不知先生这次回来,所为何事?”
“这是回来,就是为了看看你。整整一年未见了吧,都怪我平日里太忙,陪你的时间太少。”
“真的?”她觉得吕不韦和往日很不相同,这七八年里,他在邯郸的日子聊聊可数,就算回来也是因为有事,最多七八日,有时候三五日就走了。更不要说专门回来看她陪伴她。
“真的,就是好久没有看到你,想回来看看你。等我帮子楚得了王位,我就能多些时间陪你。”吕不韦语气十分温暖,“襄昭襄王已病入膏肓,这一两年最是关键,你还是留在邯郸较为稳妥,万一有事,也才不至于连累到你。我这天下吕记原本就是要给你的,你做的很好,咸阳的‘云裳阁’我派专人负责,已经就绪。”
虽然觉得他与往日十分不同,阿清还是觉得心里十分温暖。
“吕先生,我厉不厉害?”她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
“我吕不韦家的人,怎么会差。”吕不韦的语气里是睥睨天下的自负。
“其实你写信告诉我就行了,哪里用专门回来。”阿清正色道。
“但我也真的是想看看你了。”
“先生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最多三五日吧,你若有事,自己决定就可。”吕不韦道。
二人闲聊一阵,以往吕不韦回来,很少有话跟她聊,这些倒是说了许多,也许她真的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吧。
夜半,忽然刮起风来,院中亭台的帘子被卷的四处飘舞。
晚春的风,初夏的雨,阿清知道就要下雨了。她已经连夜配好了工人捣的最后一批花瓣。
她微笑着安心入眠,黎明的时候,窗外果然淅淅沥沥。
10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6 20:28:38 | 只看该作者

第10章 越人歌


初夏的雨,还有些凉意,刚换下的夹衣又重新穿上。
荆轲、高渐离和蒙恬纷纷过来见过吕不韦,众人一起用了早膳,赵政回来,他是赵荆轲学剑的。
“吕先生。”赵政一揖。
“嗯。”吕不韦满意地点点头,“政儿还要拜托给各位,多多提点。”
“在下不敢。”蒙恬顿首。
几人下去,吕不韦道,“政儿一直住在静园?”
“正是,爹爹学问很好,经常教政儿天下时局和应对策略。”她现在已经知道,爹爹正是大名鼎鼎的平原君,而非普通士子。郭开有一天告诉见到她和爹娘一起逛邯郸城,跟她说静园的赵胜正是平原君府的赵胜。当时她十分惊愕,问过母亲后才得知母亲不愿住在王府,爹爹为了陪母亲,所以才常年住在静园。此事她也曾写信告诉过吕不韦,请他放心,她知道赵政对于吕不韦,意义非同一般,他也许是吕不韦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吕不韦待她好,她理应报答。
“我应感谢他才是”,吕不韦道,“得空我一定前去拜访。”
“爹爹还说先生回来了要来看先生呢。”
“今日是不行了,我还有些事情。”
荆轲教赵政学剑,高渐离摆弄他的筑,蒙恬随时整理他的竹简。雨已停了,但天仍然阴沉沉的,阿清决定出去走走,想起好久没有见过姜兴,遂让织素准备了一身衣衫要给姜兴拿去。
跟吕不韦一起回来的车夫不了解邯郸城的路,吕不韦遂调了乐舟与他同去。阿清只得自己驾车。她早已学会御车,却不会骑马,见蒙恬经常骑马身世方便,却又整日忙着。
刚出东垣街,就看到娘的马车停在云梦酒楼外面,小二笑着上来接过马车,把马赶向后院。
“娘不是说去城外拜祭谷神吗,怎么去了云梦酒楼?”她心道,“要不要去看看?”
尚在思,身已动。
阿清等娘亲上了二楼才驾了车跟过去。
“公子,我们不去找姜公子吗?都已经禀报过她了。”织素在车厢里提醒。
“你拿着这衣服给姜姐姐送过去,我有点事情。”阿清停了车,把包衣服的包绸塞在织素的怀里。
“可是我不会驾车啊!”
“谁让你驾车了,步行前往即可。”
“那……好吧……”织素嘟囔着去了。
“公子这边请,楼上已经被客人包了……”酒保见是熟客,迎了她要带着她往临窗的桌去。
“给我一个楼上的雅间。”她把一把刀币扔在柜台上。
“公子是云梦酒楼的常客,小人不敢怠慢,只是……”酒保搓搓手,表情十分为难。
“那这个呢?”她拿出一块金子放在柜台上。那金子黄灿灿的,要值好几千钱。掌柜的表情有些松软。
“给我一个单间坐坐即可,我保证不惊动二楼的客人?”
掌柜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楼上的两个人虽然出手阔绰,不过是过路的客商,而眼前这位公子,却是商界新秀,他不但掌管邯郸吕记,还开创了自己的成衣坊,邯郸小户人家多少女子指着他赚钱补贴家用,现在邯郸城几人不识他。掌柜的妻子十分喜欢他亲制的脂粉,那唤作梅魂的精水梅香四溢,纵有千斤却难得一小瓶。女儿恨不能嫁与他为妻方才罢休。当然他也很想此人成了他女婿,可惜高攀不上,还不如来点实惠的。
“试问这邯郸城谁人不识清公子,不是小的不行方便,只是在下妻女十分喜欢梅魂,却十分难买到……”掌柜一脸诞笑道。
“回头我让人送两瓶到府上去。”阿清道。
“这个狐狸,给的金子已然千钱,还要讨要极难得的梅精。”她在心里骂道。
“还不带公子上去!不要惊动了楼上的客人。”掌柜笑颜逐开。
阿清跟着酒保上楼,酒保把他安排在一上楼梯转角的雅间。
“公子想吃点什么?”酒保轻声问道。
她挥挥手,酒保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桃花,自从在邯郸城再次遇到你,你可知这么多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正是吕先生的声音。
“当年的桃花早已死去,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静女。”阿清心中大惊,原来娘和吕先生,早就认识。
“你胡说,阿清小时候的衣服上,一直都绣着桃花不上吗,和此帕上的桃花一模一样。”她知道吕先生那块手帕,他常常拿出来观看,她一直以为那时赵姬所绣。
“阿清自己喜欢桃花,莫娘就为她绣了。”
“可是她的手上,明明刺着樱花。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和你有几分相像,后来又见到她衣服上绣着桃花,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巧合,她是我们的女儿,对不对。”
阿清听到此,脑海中无疑炸过一个晴天霹雳。
“不对,不是,她是赵胜的女儿,她是赵胜的女儿。”娘的声音急促。
“我已经问过阿清的生辰了,冬月初九,正是我们,正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吕不韦顿了一下,“桃花,七年前我就跟你解释过,我回阳翟见过母亲后马上就回邓州找你,难道你不相信我吗?这些年吕记的分号能遍布天下,其实都是我四处找你时置下落脚点。”
“我知道什么桃花,我是静女,平原君赵胜的夫人,你认错人了!不要再说了。”那声音变得苦恼不堪。
“桃花,你就是桃花,你还记得我们在汉水上的时候吗?你在船头唱歌,明明是深秋时节,可是我却感觉满山都开满了桃花。原来,你就叫桃花啊。后来凡是我的产业,都会种上几棵桃树。这么多年我停妻未娶,因为只有才是我吕不韦的心中的妻子。”
阿清记得吕宅的三个院子有两个都种着桃树的,后来赵姬把她以前住的院子的几棵桃树都挪到了大秦驿,她本想补种樱花,却一时没有找到树苗,福伯便挪了几棵杏树。心中吕宅的正厅前,那几棵桃树生的仍极好。
“不要再说了!”
“不,我就是要说,你不记得《越人歌》了吗,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公子同舟…… ”
“别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娘哭着。
“你终于承认,你就是我的桃花了吗?好,不说那时候的事情了,说说现在,七年前不料在邯郸遇到你,你却成了王府的夫人,你不愿意跟我走,我理解,你害怕跟着我漂泊,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年我苦心经营,取得子楚信任市天下,只要子楚成为秦王,我就是第一功臣。我若出兵赵国,连赵国都在我脚下,更何况是赵胜!”
“不!不!求你不要攻打赵国!”
短暂的静默,嘤嘤的哭声。
“那,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阿清是不是我的女儿。”
“是……她就是你女儿!我有了她!你走了就杳无音讯,赵胜一心待我,为了女儿,我只能跟他走。”
“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女儿。桃花,跟我走吧。”
“我,我不想去咸阳。”
“那我们就不回咸阳了,阿清已经大了,她若愿意跟我们走,若不愿意,我就把吕记交给她,我们寻个安静的地方,相守一辈子。”
“不,我不能离开赵国,我若走了,胜哥……胜哥……会难过。”低低的啜泣声传过来。
“什么?你叫他胜哥?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吕不韦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哈哈哈哈”,吕不韦忽然冷笑道,“楚地多的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孩子,你是贪慕平原君府的荣华富贵才带着我的孩子跟人走了的吧?!”
沉默……“你若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我马上就有与赵氏比肩的荣华富贵,只要你跟我走,有我吕不韦一日,就保赵国一日平安。”
沉默。
“好!终有一日,我吕不韦会亲带军队,荡平邯郸,荡平赵氏!”
……
空气凝滞了,吕不韦没有说话。
阿清只觉得一会儿冰凉,一会儿又变得火热。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想去廷尉府找郭开,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拥着郭开鲜衣怒马的扬尘而去。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下雨了,她想淋一淋雨,雨淋湿了她的头发,淋湿了她的衣衫,她毫无觉察,只是向前走着。
“桃花,原来我娘叫桃花”,她喃喃自语,“原来我是吕不韦的女儿,原来我早就找到了父亲……那,爹爹怎么办?哦,不,他不是我爹爹,他是平原君。”
那一刻她很想掀开帘幕,问一问母亲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是她没有勇气,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初夏的雨,还很凉,她觉得淋起来刚刚好,荼蘼花在雨中努力的结苞,树叶在雨中努力的伸着腰,她盲目地走着,在雨中努力的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到了千山驿,徐巿刚刚从学宫回来。
“阿清贤弟……怎么淋着雨来了?”徐巿把她迎进家。
“小风,去准备热水让公子泡一泡,淋了雨容易上风,热水里放几片姜。”
小风下去准备热水。
“我想喝酒。”她道。
“那也先去热水里泡一泡,驱驱寒气。”徐巿的声音很温暖。
她穿着徐巿的衣衫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徐巿看到她呆了呆,便拿过浴巾帮她擦拭头发。
“小风,去笼一盆火过来。”徐巿道。
一会儿,小风把火盆端过来,徐巿温了一壶酒,“我的酒比不上府上的佳酿,不过是些普通的醪酒而已。”
“此来,就是想来听徐兄弹奏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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