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在世界与人生之外》——伪知识分子奇言怪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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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版说明
　
   这部小说于2008年动笔，至今已有四个版本：2009年完成的初稿（约23万字）；2011年完成的压缩稿（约16万字）；2013年5月完成的重写稿（约12万字）；2013年10月完成的定稿（约18万字）。
　　
   前三个版本都曾自印成书，并流传到一些读者手中。现在自印和连载的是第四个版本。感谢这几年来所有通过网上交流和当面讨论，对《在世界与人生之外》提出宝贵意见，激励作者最终完成此定稿版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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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第    第    第   
        四    三    二    一   
        部    部    部    部   
                                                   
        而    生    飘    我   
        一    活    浮    们   
        切    在    在    时   
        仍    世    梦    代   
        将    界    幻    的   
        继    与    之    精   
        续    人    中    神   
              生          产   
              之          儿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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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封底语

　　 一切疑惑从有我之境而来。我发现了我的灵与肉，通过知与行，存在于世界与人生之中。
　　
　　 人生即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人生的意义源自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取决于对世界的认知。
　　
　　 故首先知道世界的真，方能通晓人生的善，然后理解生命的美。假如误解了世界之真，人生便无法与世界相和谐，生命就无法走向美妙，我们便徘徊在知行圆满的世界与人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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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
      
我们时代的
精神产儿

　　                                 第一章
　　
　　 人们不了解自己的生活，正像他们不了解这个世界；人们自以为了解自己的生活，也正如他们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
　　 “经济学假说真是太伟大了！人都是理性的，寻求最大的利益。一切都是利益！世界上根本没有感情！难道你还相信感情吗？”
　　 “我真恨不得把这帮小愤青一个一个全部杀掉！我最他妈讨厌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了！他们就是自己不行，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当今时代就是一个草根儿的时代！草根儿是不可逆转的时代大趋势！迅速庸俗化！一定要迅速庸俗化！要俗就俗到底！”
　　 发表此番言论者乃我曾经的室友韦己行。鄙人大学毕业后来北京漂流，才有幸沦为其听众。这是一个胖熊模样的男子，平头肥脸大眼，体重逼近两百斤，双眉之上有异骨隆起，仿佛幽静的湖面忽地掀起一道波澜。此君平日里极爱收藏报刊杂志（大约装满十个整理箱，铁架床底窝藏不下）或者拷贝各种奇妙网文，因而一开口必能显现卓尔不群、语出惊人的天才禀赋。
　　 “八国联军其实是海员！是清政府傻逼先打了人家，人家被迫不得不还击！”
　　 “诸葛亮纯粹是因为嫉妒故意害死了马谡！马谡做的完全没有错！马谡死的太冤了！”
　　 “周杰伦其实出道都已经二十多年了，现在马上都该五十岁的人了！范冰冰早就四十多了，而且还是马来西亚人！”
　　 韦大胖虽然邋遢成性，衣服袜子乱丢，但是却绝不容许别人把他的杂志弄折一个角。其所藏杂志广泛地涵盖了政治、经济、历史、军事、娱乐、消费等各大领域。“看这些杂志，就是长见识，花再多钱也值！”听说韦己行打算将来把它们留给子孙后代。
　　 除了在报刊、杂志、网络上收集奇谈怪论，韦己行还喜欢钻研那些商界精英们如何发财暴富的创业宝典。于是，我们经常见到他在狭小肮脏的房间里挥舞手臂激情澎湃地发表演说：
　　 “这个时代满地都是钱等着你赚！谁要是赚不着钱只能怪自己傻逼！没本事！”
　　 “为什么要惩罚贪官呢？世界上怎能没有贪官呢？贪官促进了社会消费和再生产，贪官是这个社会的功臣哪！”
　　 “资本万岁！资本就是一切！我要是赚钱，就全部把它们投入再生产，钱生钱，不断生！”
　　 至于文学著作么，韦己行只看好三本：《三国演义》《Q版语文》《达·芬奇密码》。此外还对一本题名《丰乳肥臀》的书产生了浓厚的阅读欲望。其余作品及作者基本不入韦己行之法眼。而中国的大多数文人，更是遭到了他鼻孔朝天的轻蔑鄙视，甚至横眉怒目的唾弃讨伐。
　　 “鲁迅就是个愤青！文天祥就是傻逼，他死就死，为什么非要作诗呢？”
　　 “什么？你难道不觉得中国的文人很酸吗？我就他妈看不起中国文人的那副酸样！酸！酸！酸！酸得我牙根儿都痛了！”
　　 “高行健？高行健是谁？没听说过。高行健有名吗？是‘80’后吗？”
　　 韦己行号称《红楼梦》简直引不起他任何兴趣，而且很讨厌半男不女、没有阳刚之气的贾宝玉。可他却极喜欢胜者为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三国演义》，以至于发挥出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到见解。
　　 “关羽是被诸葛亮故意害死的！因为刘备死后就只有关羽可以和他争权了！”
　　 “孙策和孙尚香因为没有继承到王位，非常嫉妒孙权。”
　　 “赵云是个同性恋，和刘备有特殊的关系。不然，他为什么没有老婆呢？”
　　 当我们大笑着告诉他，关羽是在刘备之前死的，孙策死后才轮到孙权继位，赵云不但有老婆还有儿孙时，韦己行显出十分吃惊和扫兴的模样，嘴里咕哝一声：“是吗？”
　　 经过一次次谈论，我们发现韦己行不可能读过《三国演义》，顶多是看了些电视片段。据我所知，此君最用功阅读的文学书籍当属《Q版语文》，因为他经常大声朗读其中的语段并且乐得前仰后合、嘴裂如瓢。
　　 “突然，老爸向后退了两步，左手掐腰，右手向天空一指，唱道：‘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飞檐走壁莫奇怪，去去就来！’”（《老爸的背影》）
　　 “一架飞机飞了过来。大猫看见了，赶忙大叫：‘猫仔啊！千万不要去抓飞机，世间都惊叹飞机的自由，却不知飞机整个有多重！我们还是一心一意地钓我们的鱼吧！’”（《小猫钓鱼》）
　　 “今晚在院子里坐着数蚊子，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荷塘里应该有MM在洗澡吧。”（《荷塘月色》）

Aonsp

世俗就像福柯眼中的“圆形监狱”，在这个监狱里，一切都是权力的固化，甚至连想象也成为语言的枷锁。为了成为合法“贱民”，人们遗忘了真相，追逐“合法”中的位置，在“合法”中骚动。这就是社会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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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己行格外推崇《达·芬奇密码》的原因是此书使其大开眼戒，重新洞察了基督教历史。蒙大拿的妓女玛丽亚其实是耶稣的老婆，名画《最后的晚餐》中的使徒保罗竟是个女人，而画家达·芬奇却是个异教徒和同性恋。这种种奇谈简直令韦己行笃信不疑，兴奋不已。
　　 另外，韦己行自称难忘《丰乳肥臀》之余韵悠长的书名，只缘其中蕴含了他对女人的终极梦想。由于真诚地热爱“他人即地狱”这句经典名言，他又一度想买一套《萨特全集》。可惜这两件大事始终未见落实。倒是因为常听我们讲论古圣先贤，勾起了好奇心，忽然买回一套诸子百家来。这些书被堆在近门墙边深棕色矮柜灰尘指厚的顶上，韦己行逢人便要炫耀一番自己的收藏，但没人时书皮都懒得一碰。不过，这丝毫也不妨碍与人争论国学。
　　 “可不可能大家都是聪明人，就老子一个是傻子，大家都被他的傻瓜言论欺骗了呢？”
　　 “孔子难道一定存在吗？可不可能孔子就是个傻瓜，后人把他神圣了呢？”
　　 “什么！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傻吗？你不觉得你被一种虚设的东西欺骗和玩弄了吗？”
　　 鄙人对这种文化虚无主义十分反感，便告诉他不能以狭碍的一己偏见妄自揣度，我们的思想之尺也许太短，远不足以测量江海。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言；而他那是典型的无畏。韦己行一听这话，简直两眼冒火、七窍生烟！
　　 “无畏？我最不能接受这样一种论调：说什么你就不行，你什么也不懂，你就不许说话，就得闭嘴！你虽然不同意我说的每个字，但你应该誓死捍卫我说话的权利！”
　　 “神圣？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神圣！孔子神圣吗？孔子和大家一样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神圣，是人就要吃喝拉撒，是人就有性欲！有性欲就不可能圣洁！”
　　 “文修远，你不觉得那样很虚伪吗？一个人道德高尚也就罢了，但他为什么要著书立说，要求别人也那样呢？一切都是二元对立的，一个人有多好就有多坏！就像树越高，影子就越长！”
　　 面对这种自我膨胀、解构一切、相对主义，而且咄咄逼人的论调，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然而韦己行却仍然意犹未尽，口若悬河，步步紧逼。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请你问一问你的心！这就是我为什么非常关注一个求真的问题。难道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都是真的吗？有什么证据？谁能证明它们是真的？不能够证明真的东西就一定是假的！”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十分强调‘信史’！为什么认为司马迁非常地**！司马迁总是加入了自己的情感，不是客观真实地记录历史！难道你甘心被欺骗吗？”
　　 “我只坚信这样一条真理：百分之九十人说对的一定是错的，百分之十人说对的一定是对的！真理永远在少数人手中！”
　　 说这番话时，韦己行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那特立独行、见解高超、掌握真理的少数。由于对少数的执着和崇拜，韦己行怀疑一切权威、正统、公认价值的真实性，但是对稗闻野史、小道消息的真实性却每每笃信不疑。而且，他对历史也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理解：
　　 “岳飞就是该死！秦桧简直是个民族英雄！”
　　 “和珅真是太牛B了！我要当官我也得贪，不贪就没法生存！”
　　 “秦朝下来是唐朝吧？哦，不对，秦朝下来是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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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大胖那张能言善辩、滔滔不绝的嘴巴不但喜欢品评早已作古的历史人物，更是不肯轻易放过各行各业的当代名人。
　　 “易中天不行！就是个傻X！只有洞察历史的才智，没有贯穿历史的眼光。”这是看了几眼《帝国的惆怅》之后的评价。
　　 “俞敏洪，不行！没有国际眼光！”这是2006年听说俞先生被人抢劫怕了，想把大部分资产捐给国家时的论断。
　　 “刘震云就是他妈一个**！河南人都是他妈**！”这是看了刘震云作品《手机》之电影版后给出的评价。
　　 这种以点带面、吹毛求疵、不负责任的偏激言论让另一位室友布艾世很看不惯。布艾世说他就到过河南做调查，发现很多河南人都是非常好、非常善良和热情的。怎能因为对刘震云一个人有意见，就把一亿的河南人全盘否定呢？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坏人，一亿个人里面有几个坏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能因为出了几个害群之马就把所有的马都否定吗？这不是一棍子把河南人全部打死吗？但这样的劝告并没有起作用，韦己行依然我行我素，口无遮拦，无所顾忌。
　　 “上海男人都他妈没有蛋！我最他妈看不起上海男人！”据说是因为他的某个上海同学十分怕女朋友，以至于全上海的男同胞都遭受到藐视。
　　 “意大利人最他妈脏，没有礼貌！我顶看不起那些意大利佬！”这是某个意大利人在长途汽车上把汗脚伸到了韦己行的卧铺边，为全民族招惹来的愤恨。（鄙人有点儿疑心：韦己行完全不懂意大利语，他真能分辨出一定是意大利人？）
　　 然而韦己行更常说更爱说的却是：“老百姓就是**！”瞧那尾音爆破时的劲头和咪起眼睛的蔑视神情，俨然觉得自己早脱离了人民大众，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物。
　　 如此的言论当然又要引起正人君子布艾世的不满，于是责怪韦己行话不能说得太绝。难道你韦己行不是老百姓出身吗？你的家人不也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吗？没有老百姓，能有今天的你吗？韦己行直了眼，愣了下，想了想，很快作出下面的答复：
　　 “哦，我的家人不算……我认识的人都不算！”
　　 “啊！我真希望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把那些没有思考能力的**全都砸死！只留下我们这些精英，还有我们的亲人。”
　　 “噢不！还要留下世界上所有的美女，供我们日日淫乐！啊哈哈哈，咦嘿嘿嘿，真是太爽啦！”
　　 某一次，韦己行甚至肆无忌惮地发表惊骇言论：“哼，中国人都他妈**！”
　　 从小爱国的布艾世大哥立刻愤怒了：“己行呀，难道你自己不是一个中国人吗？一个人不爱自己的民族，他又怎么能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呢？”
　　 “哦，我真不是纯粹的中国人，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匈奴人吗？”韦己行扬手一挥，掠过眉上那道大坝似的隆起，“我的身上有着欧洲人的血统！”
　　 瞧他那粗壮的身躯、凶鲁的面容，的确不似汉人。但是否像匈奴人我倒缺乏欣赏经验，而且匈奴人的人种问题学界也还是存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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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己行看起来似乎怀疑一切，其实不然，他只是对怀疑一切的人深信不疑。韦己行看起来善于独立思考，其实却有着顶礼膜拜的精神偶像。此位偶像本是大学教授，却苦心孤旨地创作厚黑学读物。这种读物在书店里和地摊上都十分常见。
　　 “吴鸣真是太牛B了！你们都应该看看吴鸣！为什么你们不喜欢吴鸣呢？”
　　 “我觉得现在的人还无法认识到吴鸣的价值，吴鸣将来一定会被重视的！吴鸣以后一定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
　　 “吴鸣道出了这个世界和人性的真实！道出了赤裸裸的真理！只是人们不敢面对，不愿接受真实而已。”
　　 后来，韦己行推销吴鸣竟达到了疯狂的程度，简直是逢人就讲，硬要借给人看。终于，常来做客的刘学孟（此人前后两次赴德国留学）接受了他的推荐，并且发生强烈共鸣。从此，两人一见面就像对暗号似地背诵那本我不愿说出其名的书之封面宣传语：“潜规则、隐身份、明枪暗箭、人间对局，跃然纸上，一束强光，探照千年国史。”
　　 为了能在辩论中观点新颖、见解独到、始终立于不败之地，除了向吴鸣取经，韦己行还一度兼收博采、非常好学。假如谁在讨论中提到了一些新奇的名姓，待无人时，他就会立刻上网搜索这些人的信息言论。第二天便借以高谈阔论，发表创见。
　　 “强力意志即真理意志，因为真理从来不过是一种权力。”尼采的这句话总是被韦己行当成邪恶有理的根据四处张扬。
　　 “这就是存在在遮蔽解蔽中不断澄明。”韦己行口里突然蹦出的海德格尔式语句每每令我们瞠目结舌。
　　 “任何理解都是偏见，任何偏见的存在都是合理的。”伽达默尔的解释学就这样同黑格尔的名言混合在了一起。
　　 甚至，有的时候，韦己行从我们口里听到了某些言论，过了一段时间他就真心的以为那是他自己天才的发明了。
　　 “我也应该在新浪建一个博客，就用我独创的概念：新轴心时代！”
　　 “新轴心时代？这个概念是几十年前德国思想家雅斯贝尔斯提出来的。你是听我们说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想到的。看来这是我和那个亚什么斯共同发明的概念了！”
　　 有一段时间，韦己行一再地要求我介绍某些哲人的思想。当我发现谈论大师的名言只会被韦己行歪曲利用，改头换面到处去蒙人之后，就再也不向他轻谈了。我强调三言两语没法讲清，必须要他亲自阅读体悟才行。于是韦己行很快对哲学丧失了兴趣。不过，这丝毫也不能妨碍他在辩论中照常胜出。
　　 “等等！咱们禁止直接使用抽象的哲学术语和观点！任何术语和观点都必须做出具体可感的解释，并以生活中的例子加以说明！”
　　 “常识？什么叫常识？请你给常识下一个定义！”
　　 “人人都知道的事就是常识？什么是人？你能解释什么是人吗？”
　　 我文学圈里的好友安去敝过来做客时，也时常被迫陷入这种奇妙的辩局。往往争论了大半天，没头苍蝇似地绕了若干圈子，忽然间安去敝大呼一声：“等等，有点儿乱，咱们刚开始讨论的问题是什么来着？”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对此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事实上，即便是大家伙群起而攻，一同向韦己行挑战，也是从来不可能取胜。
　　 每次眼见着理屈辞穷，韦己行便闷雷般大吼：“无所谓对错！什么叫对，什么叫错？对就是错！错就是对！”
　　 或者侧过脸去轻描淡写：“我感觉是。难道你不是凭感觉吗？一切都是感觉！”
　　 最夸张的情况是，韦己行辩论到最后指着对手脑袋振振有辞：“我是在和我自己辩论！我看到你的头就觉得是我自己的头。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心魔，你难道不是和你的心魔作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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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身边的人纷纷知难而退，不敢再与韦己行争锋。大胖子挑起什么话题便任他去讲，要么一笑了之，好像把他当成精神病人，或者对他隐瞒了秘密的阴谋似的。战无不胜的英雄这才渐渐地感到了未尝经验的孤寂。
　　某天，寂寞难当的韦己行突然跑去某所大学听一位老先生讲《老子》。归来之后愤愤不平：“唉，那个老头太自以为是了！竟然不允许大家自由讨论，非得要求听的人都按照他的方式理解！”
　　另一天，韦大胖气呼呼地从教堂回来：“哦，这些基督徒都是教条主义者，根本就不是正宗的基督徒！他们居然不允许我对上帝有自己的理解！上帝本来就不存在，上帝只不过是一个信仰！”
　　又是一天，韦己行不知道光顾了何处：“哼！我觉得禅宗非常不好！意见分歧就应该允许自由辩论！禅师凭什么打人，当头棒喝，强迫别人认同他的观点呢？”
　　韦己行仿佛就是一个靠辩论生活的人，他永远不能没有辩论。据其自己得意洋洋的分析，他的雄辩是从小在身为气象专家的爷爷影响下磨练出来的。因为从小爷爷总是批评他，他总爱狡辩，却怎么也驳不倒爷爷，这极大地刺激了他的斗志和不肯服输的心。
　　“我爷爷早就给我定了性，说三岁看到老，你一辈子也逃不出这八个字：‘屌儿啷当，张牙舞爪。’真是太对啦！”韦己行不无兴奋地说。
　　等到上学后，韦己行又热衷于和老师们争辩。初中时曾与一个办公室的老师同时对阵，谁也不能把他驳倒。在北京飞天大学就读时，头发花白的思想道德修养老师更是被气得在课堂上直嚷：“你，你就是一个伪知识分子！”
　　不料，韦己行竟对“伪知识分子”这一称号喜不自抑。从此便每每歪斜了唇角刻意地向大家声明：“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我不是知识分子，我只是个伪知识分子！”
　　每逢此时，天空中似乎透出一张大胖熊的笑脸，而且立刻响彻这样一句潜台词：“知识分子，酸！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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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1章至此结束，下面开始连载第二章。

欢迎批评指教或分享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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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二
　　章
　　
　　据一位神秘的相面师鉴定，吾乃文曲星下凡，被天神连送了十八遭，才最后选定一户勤劳淳朴的贫寒农家。这使得鄙人豁然明悟：怪不得我从小就与别的孩子志趣不和，思路迥异。
　　每次看到村旁的小河水，年幼的我就老想走到水流的尽头去；或者非要跑去每座山的后面看看究竟；甚而念念不忘让父亲搭一架长长的梯子，好去捕捉太阳、月亮、星星和云霞。此类事情当然没法办到，善良的母亲只好给我讲说各种山川河流、日月星云的故事来敷衍。
　　待到开始识字并懂得查字典了，我便贪婪地阅读一切可能邂逅的故事书。从城里亲戚处得来的《好孩子画报》和小人书不够看，于是蹬着凳子研究完爷爷家老房子所有的糊墙纸，又透过摇晃的钟摆痴迷地窥视贴在老钟里面的彩图书页。实在没有新书可观时，就盯着一切有污迹斑点、纹路裂缝的地方幻想出一幅幅鲜活的图案以及生动的情节。
　　经过如此这般的耳濡目染和幻想训练，我很小就展露出讲故事的非凡才华。每次白发苍苍的奶奶一和别人聊到我的童年，便禁不住笑花了脸：“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给人讲故事！追着撵着的讲啊！我在外面干活的时候讲，我在屋里做饭的时候也讲，我要是上厕所的时候，追到厕所里还讲！”
　　这种非凡才华一直延续下去。我给小学同学讲鬼怪故事，他们就脸色煞白，吓得不敢回家；我给初中同学讲侠义故事，他们精神亢奋，差点走上犯罪的道路；我给高中同学讲情色故事，他们只对女老师、女同学感兴趣，学习成绩直线下滑。与此同时，我倒开始写出一些恐怖小说、仙侠故事、情色文章，甚至一手包办了班里许多男同学（当然不排除自己）的求爱情书。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我却考上了在南方乃至全国颇有名气的边海大学。记得刚上大学那年，乡村里着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乡亲们认定我终归是要回来辽西当县老爷的。有精通术数的人物推算出我家风水奇异，夜里便总有谁把我家院门两侧墙壁的砖偷拆下来，好砌到自家门墙上。（这件事是听爷爷和叔叔讲述的，因为当时我家已经搬到城区一年了——父亲患上腰间盘凸出，无法在农村干重活，只好到城里租房子卖水果维生——后来春节回老家时却也见过，那门墙果真缺去许多砖角，变得斑驳了。）
　　可惜，毕业那年，国家已然不包分配。据说这是由于连年扩招导致大学生多如牛毛、贱如弃履的缘故。于是乎，我们时代做着好梦的青年愕然惊觉自己竟从“天之骄子”变成了市场上出卖的奴隶。这些自愿卖身的奴隶争相制造千奇百怪、炫人眼目的简历，在网络上不停投寄，在招聘会上排出几公里的长队寻找奴隶主。
　　然而仍有许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只好另谋出路。这些人当中很多是终日在图书馆、公共教室发奋图强的考试族和文艺青年。但也不乏在地摊上卖书、衣服、袜子的，或者一面削菠萝、卖糖葫芦，一面时刻用眼角警惕城管有没有出现的。另有到澡堂里当搓澡工，以及加入非法传销、黑社会、丐帮的，甚至听说更有索性回农村种地和当屠夫的。
　　当年，鄙人高考的第一志向乃是边海大学中文系，谁料却不幸被调剂到政治系去了。因此，我经常逃课去中文系旁听，希望考上中文系研究生，好继续自己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文学美梦。可悲剧的是，专业课虽然考了第二名，英语却没有过标准线。而大家都知道，如今中国人不学好英语，简直就不配研究任何学问。就这样，2004年毕业之后，考研失败的我迫于家人和异地女友的亲情压力，只好饥不择食地四处乱投简历，结果迷迷糊糊地进了一家广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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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只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全名叫作边海市黑太阳广告有限公司。老板自任创意总监，他是个下巴上留着一团玉米须似红胡子的中年人。面试的重点是问我交没交过女朋友，对两性话题会不会有抵触。确认鄙人对性并无偏见而且简直思想开放之后，就给我看了两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某性医疗保健器材的介绍资料，还有一大叠两性健康方面的有趣杂志。
　　 原来公司正为一种性保健器材做广告策划。该器材分为男用女用两款，都有一个大水箱，由一串透明的导管连接一或二个透明的罩杯。把这种杯子扣在男人的生殖器或女人的双乳上，接通电源，水立刻喷泉般涌入杯中，再从另一管道流回。如此循环往复，震之荡之，便可达到强健生命之奇效！这两款神器都已经荣获国家专利，填补了世界空白。听说发明家还打算开发第三款专门锻炼女性生殖器的机器，这实在让鄙人感到不可思议。
　　 关于那位伟大发明家的事迹，是值得大书特书一番的。根据其传记资料，此君原是一名警察，因为性方面无法满足娇妻，导致家中红杏出墙，婚姻破裂。于是身心痛苦的男人毅然走上了自学医术，造福人类的科研之路。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和千百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实验，终于研制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纯物理水疗性保健器材。
　　 “哦，你知道吗？”红胡子总监凑过硕大的西瓜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杨总用那种机器锻炼过很久了，性能力非常地强！听说和两个西班牙妓女做了一夜都没有停，结果第二天人家都不要他的钱。因为太爽了，她们说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这么满足过！”
　　 此番话听起来真跟某些街头小报里吹嘘的神奇能力如出一辙。只叹生计要紧，我竟开始频繁地与那位神奇的发明家打交道。其实不过是个矮小秃顶的中年人，脸上布满雀斑，眼睛闪出猥琐的光，嘴里时常蹦出脏字，笑起来发出类似猪饿求食的声音。因为公司联系了一家杂志要专门为发明家和他的产品做一期宣传专刊，我便负责将他提供的传记资料、产品介绍、学术文摘、神奇疗效、受益者的感谢、照片图片等内容进行润色加工。
　　 我们公司座落在一幢花园小区，所有人都在同一套居民楼里办公。外面并无公司标牌，窗帘终日拉紧，仿佛在做秘密谋划似的。于是乎，在黑太阳上班便意味着很可能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真正的太阳。员工们早晨常常顾不得吃饭就去挤公共汽车，假如迟到一分钟将被罚款五元；中午大家要提前打电话订外卖，因为休息时间趋近于零；晚上下班后还得选择自愿加班，否则繁重的任务将永远无法完成。
　　 老板要求员工必须主动工作，一旦空闲时要积极咨询是否有人需要支援。每天下班前务必通过电子邮箱上交工作日记，细致地描述一整天完成的工作事项。不独晚上经常加班，中午时间每每被占用，周末同样不能幸免。住得离公司近的员工更是频频被老板扣留或突然传唤，于是租房一族不得不把临时栖留地迁离更远。
　　 除了早出晚归工作、加班，老板甚至要求员工把资料带回家去办公，并且督促我这个非广告专业出身的新人带几本公司的藏书回去大补。“哦，你要是研究深了，”红胡子大脑袋先生张开巨口，叉开右手，“广告可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要多深有多深！能搞文学的未必搞得了广告。现在中国有个很出名的作家，我忘了叫什么，好像叫……王尔德吧？以前就曾在我手下做事，被我骂的像狗一样！哼哼，广告可不是谁都能够做得了的！”（所以，那段时间我简直没有机会亲近任何文学上的事情。后来总有亲友奉劝我一边工作一边写作，鄙人往往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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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想来，老板当初雇用我这广告业的门外汉，恐怕也是迫不得已。之前做到一半的文案编辑考上了公务员辞职离开，而那期杂志尚在筹划中，不久本市的国际会展中心又将举行一次投资洽谈会。所以急需人手填补空缺。为了掩盖下属业务上的无知，红胡子带我去发明家的公司洽谈时，禁止我随便答话，并且向对方解释说我是外派出去做市场调研刚刚回来的。
　　 发明家的公司注册资本大约百万；员工不过五六人，所以除了副总就是主任。而且在我和其打交道的二十余天里竟有三个副总被罢免。公司的旁边有这位发明家老总开的一家火锅店，我们开完会就到那里用餐。公司的会议室和所谓的健生会馆挂满了号称专门从日本购来的怪诞图画。画中男人的阳物全都大得超过了身体，女人可以在上面跳平衡木，或者将它们当成晾衣杆，甚至装上炮弹向敌人开炮。
　　 我们的创意总监拈着红胡子欣赏了一阵，认为这些画十分不雅观，强烈要求用自己公司制作的大器高雅的海报取而代之。那些海报乃一位皮肤白皙、长相可人的女同事设计的杰作：用绳索缠紧的握着拳头的手臂象征男性的阳刚；用剖开的荔枝隐喻女性的阴柔；等等等等。但是在取消所谓不雅画之前，红胡子却踩着凳子用数码相机对准墙壁逐张拍照，一面满脸油光地啧啧赞叹：“啊，看到了吗？这些可都是真正的艺术啊！”
　　 健生会馆大概是花钱便可进来强健生命的地方（而且似乎不区分男女），里面放置着若干健壮男人和健美女人的机器。宣传资料称其中的男性健生器能让十到八十岁的任何男人在十秒钟内（最初是一分钟，后来发明家叫我改成了十秒）充分勃起。发明家解释说这种纯物理水疗按摩法能够通过真空水压使阴茎瞬间勃起，并且加速阴部血液循环。长期锻炼必然使阴茎变粗变大变强。倘若在水中加入黄豆粒的话，就可以锻炼龟头的耐摩擦力，从而治疗早泄，做爱时间将会随心所欲。女性健生器的丰胸机理大概与此类同。
　　 远在他乡的家人、女朋友，甚至高三班主任都为我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感到欢欣振奋。只有我为中国可能将失去一位文学好青年感到忧伤悲愤！一个酷热难当，知了绝望尖叫的周末，我正在街边小店独自吃午餐，忽然间附近音像店里大声地播放起许巍的那首《完美生活》：“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只因这胸中，燃烧的梦想。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就任这时光，奔腾如流水。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这是我，完美生活；也是你，完美生活……”
　　 眼泪潮水般涌了出来，身体颤栗，喉中哽咽，使我无法继续用餐。我急急地付了账，泪眼模糊地穿越马路，差一点给飞驰的汽车撞到。匆匆地一路赶回窄小的出租房，我立刻关紧房门，抱起那把破旧的蓝色吉他，倚在床头流着泪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弹唱许巍的《完美生活》。那誓要震惊世界的宏伟志向丢到哪里去了？那胸中燃烧的美好梦想竟然灰飞烟灭了吗？我心里明白，现实的生活正在悄无声息地变成扼杀理想、吞噬诗意、消灭激情的囚笼。而我真正渴望的却是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放浪、孤独、悲壮的完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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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能在辩论中观点新颖、见解独到、始终立于不败之地，除了向吴鸣取经，韦己行还一度兼收博采、非常好学。假如谁在讨论中提到了一些新奇的名姓，待无人时，他就会立刻上网搜索这些人的信息言论。第二天便借以高谈阔论，发表创见。
我身边倒有这样一个朋友，几次想写出来，却无从下笔。还是你行！

廿一行

　　 就在鄙人纠结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刻矛盾而连夜失眠的时节，那期杂志却总算设计得差不多了。只是对于前后内封上的配图问题还存在激烈的分歧。带着黑边眼镜，头发油亮，听说还是书画家的杂志社副主编已驾临七次，始终关心着内封上能配几幅他那高雅脱俗的书画作品。不料，发明家却坚持要把原可配书画的地方全部换上自己、产品和证书的照片。照片里有发明家和某性学学会会长的合影，是送了一台标价一万八千元的男性健生器换来的；还有两份专利证书，好像是只要花钱就可以申请到的。
　　 那期饱含鄙人心血的庸俗卑劣的读物最后竟没有印刷发行。这件事的离奇之处在于，老板们事后只字不提，仿佛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当然，我也不想擅自打听。虽然杂志没有出，国际会展中心的投资洽谈会却大张旗鼓地参加了。据说还有两个欧洲来的外商打算给此项目投资一个亿。秃顶发明家和红胡子总监乐得合不拢嘴，好几天如在梦中。后来才知道需要先交三百万保证金，明显是他妈商业**。
　　 经历了这两件大事之后，我们老板忽然在某天早晨新招来一个相貌丑陋、脖颈细长、表情如猫的女文案。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黑太阳的职业生涯恐怕行将结束了。本公司的人事调换比发明家的公司更加频繁。我上班第二天，就有一个高个子女孩因为拒绝做额外工作惨遭辞退。不久一个男青年陪客户吃饭时翻肉被老板当场打飞筷子，爆炒了鱿鱼。另一个短发美女竟敢放肆地在客户面前顶撞老板，红胡子不得不叫她走人。然后，老板又招来不光会开车的美女司机淘汰只会开车的男司机。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两天后，如猫女子熟悉了各项工作的进程，红胡子便决定把我一脚蹬开。
　　 老板找我单独谈话的时候，我方知道早有耳目报告说我太缺乏经验，工作效率低下；而且晚上不知干什么了，白天精神迷离恍惚；另外不会沟通，似乎听不懂人话。鄙人这才晓得同事之间表面上的和蔼可亲并不可靠，难怪短发美女离职前曾经半开玩笑似地说我：“你还太嫩，还不懂人心的险恶！”此女性格疯狂，一有空闲就和男同事打情骂俏，笑声肆无忌惮。听说曾因失恋自杀未遂，想来实是饱经沧桑世故。
　　 总之，大学毕业后的这第一份工作仅仅做了24天。我拿着像是老板施舍的可怜巴巴的一千块钱离开了。此刻才明白面试时说要培养我进入广告业不过是个诱饵。但是被老板解雇的结局丝毫没有让鄙人感到哀伤，反而像飞鸟从囚笼中解脱了一样兴奋。失业之后又变得一身轻松，可以自由自在地看书写作，使我异常地激动，当夜就通宵续写一个未完成的中篇小说。我很快恢复了夜里通宵裸体写作，白天睡觉，晚饭后去新华书店看书的坏习惯。当时的我，对文学创作充满了激情，对如何生存却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