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有两柄而多边——钱钟书《管锥编·周易正义》选(九)
喻有两柄而多边
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
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同而旨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应多,守常处变。
一、比喻之两柄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九二:眇能视”;《正义》:“虽非正配,不失常道,譬犹跛人之足然,不废能履,……犹如眇目之人,视虽不正,不废能视。”按“归妹以娣”即古俗之“姊妹共夫婚姻”(sororal polygyny)。
《履》之“六三:眇能视,跛能履。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
二卦拟象全同,而旨归适反。《归妹》之于跛、眇,取之之意也,尚有憾尔;《履》之于跛、眇,弃之之意也,不无惜尔。一抑而终扬,一扬而仍抑。
正如木槿朝花夕落,故名“日及”,《艺文类聚》卷八九载苏彦诗序:“余既玩其葩,而叹其荣不终日”,是虽爱其朝花而终恨其夕落也;又载东方朔书:“木槿夕死朝荣,士亦不长贫也”,则同白居易《放言》之五:“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亦为荣”,纵知其夕落而仍羡其朝花矣。
《坤》六四有“括囊”之喻,《周易姚氏学》卷一谓《荀子》、《汉书》以为“讥词”,霍性上疏以为“褒词”,亦堪参酌。
同此事物,援为比喻,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词气迥异;修词之学,亟宜拈示。斯多噶派哲人尝曰:“万物各有二柄”(Everything has two handles),人手当择所执。刺取其意,合采慎到、韩非“二柄”之称,聊明吾旨,命之“比喻之两柄”可也。
水中映月之喻常见释书,示不可捉搦也。然而喻至道于水月,乃叹其玄妙,喻浮世于水月,则斥其虚妄,誉与毁区以别焉。
不劳广征,即取晋释慧远《鸠摩罗什法师大乘大义》卷上为例。其称“法身同化”,无四大五根,“如镜中像、水中月,见如有色,而无触等,则非色也”,水月之喻,盖以扬之;其言“幻化梦向”,如“镜像、水月、但诳心眼”,水月之喻,又以抑之。
词章沿用亦然。《全唐文》卷三五0李白《志公画赞》:“水中之月,了不可取”;又卷七一五韦处厚《大义禅师碑铭》记尸利禅师答顺宗:“佛犹水中月,可见不可取”;施肩吾《听南僧说偈词》:“惠风吹尽六条尘,清净水中初见月”。超妙而不可即也,犹云“仰之弥高,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或‘高山仰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是为心服之赞词。
李涉《送妻入道》:”纵使空门再相见,还如秋月水中看”;黄庭坚《沁园春》:“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伊”《红楼梦》第五回仙曲《望凝眸》:“一个枉自嗟讶,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点化禅藻,发抒绮思,则撩逗而不可即也,犹云“甜糖抹在鼻子上,只教他舐不着”,或“鼻凹儿里裹砂糖水,心窝里苏合油,舔不着空把人拖逗”,是为心痒之恨词。
《申子•大体》曰:“镜设精无为,而美恶自备;衡设平无为,而轻重自得”;《论衡•自纪》曰:“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全三国文》卷五九诸葛亮《与人书》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王涯《广宣上人以诗贺放榜、和谢》:“用心空学秤无私”。均以秤喻无成见私心,处事遇人,各如其分,公平允当,褒夸之词也。
《朱子语类》卷一六:“这心之正,却如秤一般,未有物时,秤无不平,才把一物在上面,秤便不平了”;周亮工《书影》卷一0:“佛氏有‘花友’、‘秤友’之喻,花者因时为盛衰,秤者视物为低昂”。则言心之失正、人之趋炎,为诮让之喻矣,“秤友”正刘峻《广绝交论》所斥“操权衡”之“量交”也。
世异域殊,执喻之柄,亦每不同。如意语、英语均有“使钟表停止”之喻,而美刺之旨各别。意人一小说云:“此妇能使钟表停止不行”,叹容貌之美;如宋之问《浣纱篇》称西施之“艳色”、“靓妆”曰:“鸟惊入松网,鱼畏沈荷花”,或《红楼梦》第二七回曰:“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而英人一剧本云:“然此间有一二妇人,其面貌足止钟不行”(But then there’s one or two face’ere that’ud stop a clock),斥容貌之陋,则如《孤本元明杂剧》中《女姑姑》禾旦自道“生得丑”曰:“驴见惊,马见走,骆驼看见翻筋斗”。言译事者以两国语文中貌相如而实不相如之词与字,比于当面输心背面笑之“伪友”,防惕谨严,比喻之两柄亦正如卖友之两面矣。
二、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
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指(denotatum)同而旨(significatum)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应多,守常处变。譬夫月,形圆而体明,圆若明之在月,犹《墨经》言坚若白之在石,“不相外”而“相盈”,或犹《楞严经》言空与土之在“法界”,“二性周遍”而“不相陵灭”者也。
镜喻于月,如庾信《咏镜》:“月生无有桂”,取明之相似,而亦可兼取圆之相似。茶团、香饼喻于月,如王禹偁《龙凤茶》:“圆似三秋皓月轮”,或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特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王沂孙《天香•龙涎香》:“孤峤蟠烟,层涛蜕月”,或密《《天香•龙涎香》:“骊宫玉唾谁捣,麝月双心”;谨取圆之相似,不及于明。
月亦可喻目,洞瞩明察之意,如苏轼《吊李台卿》:“看书眼如月”,非并状李生之貌“环眼圆睁”。
月又可喻女君,太阴当空之意,如陈子昴《感遇》第一首:“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陈沆《诗比兴笺》解为隐拟武则天,则圆与明皆非所思存,未可穿凿谓并涵阿武之“圆姿替月”、“容光照人”。“月眼”、“月面”均为常言,而眼取月之明,面取月之圆,各傍月性之一边也。
请征之《易》本书。《坤》:“利牝马之贞”,以马象坤,取其“顺”也;《说卦传》:“乾为马”,复取其“健‘也,一马耳,或称其德焉,或称其力焉。且如前引”水月”诸句,虽扬抑不同,而可望不可即之意则同,是柄固异而边无殊也。
《华严经•世主庄严品》第一:“如来法身不思议,如影分形等法界”,清凉澄观《疏钞》卷九释曰:“若月入百川,寻影之月,月体不分”;王安石《王荆文公诗》卷四三《记梦》:“月入千江体不分,道人非复世间人”,黄庭坚《豫章黄先生集》卷一四《黄龙南禅师真赞》:“影落千江,谁知月处”,又《五祖演禅师真赞》:“无心万事禅,一月千江水”,朱松《韦斋集》卷一《谒普照塔》:“是向如皎月,有水著外现,弹指遍大千,何止数乡县”;则言平等普及,分殊理一,为“水月”之第二边。
李白《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观心同水月”,犹《志公画赞》之旨,尚为第一边;而其《溧阳濑水贞义女碑铭》:“明明千秋,如月在水”,则另主皎洁不灭,光景常新,乃“水月”之第三边。
《醉醒石》第一三回《嘲妓》诗:“也巢丹凤也栖鸦,暮粉朝铅取次搽;月落万川心好似,清光不解驻谁家!”;移赞佛之喻以讥妓,则与《华严经》、王、黄、朱诗文同边而异柄矣。
一物之体,可面面观,立喻者各取所需,每举一而不及余;读者倘见喻起意,横出旁申,苏轼《日喻》所嘲盲者扣盘得声、扪烛得形,无以异尔。
《大般涅磐经•狮子吼菩萨品》第一0之三:“引喻不心尽取,或取少分,或取多分”,《翻译名义集》第五三篇有“分喻”之目;“分”者,不尽、不全之意,略如《吕氏春秋•贵生》:“六欲分得其宜也”,高诱注:“分、半也”,或《荀子•仲尼》:“以齐之分”,杨京(单人旁)注:“分,半也。”以彼喻此,二者部“分”相似,非全体浑同。“分”与吾所谓“边”印可。
尝见英诗人作儿歌云:“针有头而无发,钟有面而无口,引线有眼而不能视”(A pin has a head , but no hair ; A clock has a face , but no mouth-there ; /Needles have eyes , but they cannot see),举例甚多,皆明“引喻取分”之意。《翻译名义集》曰:“雪山比象,安责尾牙?满月况面,岂有眉目?”同心之言也(参观《毛诗》卷论《大东》)。
喻有柄有边,后将随见随说,先发凡于此。
1、以上选自钱钟书《管锥编•第一册•〈周易正义•一六•归妹•比喻有两柄亦有多边〉》,中华书局1978年版P36)
2、本节钱书本分为两部分,目录处冠以两个标题提示内容,但原文处未加,此节两小标题为编者加上。